轼衡又叮嘱一句,“让他在衙门画押,不再滋扰旧人。”
“公子放心!”
另一边,枕颐阁,戎昕待青棠吹灯睡下,又偷偷溜了出来。
虽说与轼衡等人在一起有说有笑很开心,但她还是喜欢独处,想一想接下来如何行动;再一个人到处走走,好好看看江沽。
尤其是夜市。
宁海卫是个日落而息的小镇,夜晚漆黑又宁静,只有海涛的声音。
小时候她常听祖父讲聖京的夜景多么壮观,月色下亭台楼阁几乎连上了星海,街市的灯笼映亮琉璃瓦,照透半边天,想这江沽的繁盛,也不输京城了吧?
果然,皓月当空之时,江沽城换上了另一幅娇艳的面孔。
戎昕站在石桥边,踮脚望去,只见运河上画舫的红灯笼在粼粼水波里摇曳,檐角铜铃叮当作响;岸边酒肆的旗幡被晚风掀起,戏台上的水袖翻飞,琵琶声与吴侬软语交织。
街边的石墩上,坐着几个说书人,醒木一拍,路人驻足,树上的蝉鸣都静了三分。
此刻,戎昕只觉祖父讲过的,聖京的夜是帝王的诗篇。
眼前江沽的夜,则是百姓的画——一茶一酒,一粥一饭,都透着烟火气。
戎昕只觉心头沉甸甸的,就如那日乍见大昭朝版图一般,即为故土的繁盛强大而自豪,又为这份自大自傲深深担忧。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岂知这盛世易碎,太平如纸,一戳便破。
何以为盾,护其不坠?
戎昕兀自思索着,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楚帮主?”
楚翎晚诧异地问道,“戎姑娘,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他们呢?”
“他们休息了,我偷溜出来逛逛。”
楚翎晚摇头失笑,“你自己多加小心,早点回去。这附近有帮里的兄弟,有意外吱会一声,不要硬撑。”
“多谢帮主照拂。”戎昕见楚翎晚还带着几位长老,定是擎帮事务,故意打探道,“楚帮主要去哪儿?”
“去见船舶司的人,帮里有几艘船该修了。”
“这么晚了,去船舶司?!”
“请客吃饭,很正常啊!”
“船舶司啊……”戎昕的眼睛亮了起来,拉着楚翎晚的袖子,“帮主,可以带我去吗?”
“你?!”
“对啊,帮主!我在欧革礼长大,学过理工科,或许能帮上忙。”
楚翎晚笑着摇摇头,“不必了。多谢姑娘好心。”
她拒绝得痛快,确实是不相信戎昕。
戎昕也不气馁,接着游说,“帮主,宁海卫的新式军港,是我绘制的修筑图。我知道什么船最好,最新,最能适应未来十年的航运发展。”
“真的?!”在楚翎晚看来,戎昕是个有些毛躁的小姑娘,她或许懂一些技术,但也只是懂一些技术而已。
“楚帮主听说过宁海卫的陈辞,陈员外吧?”
“……”楚翎晚点点头。
“他现在用的修筑图,有一部分就是我绘制的。帮主可以差人去宁海卫打听,戎昕绝对不会说谎。”
“……!”楚翎晚惊了一下,转而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帮我擎帮?”
戎昕直言道,“楚帮主被洋人欺负过吗?我家常年与洋人打交道,做买卖,常被欺负,我朋友的丈夫儿子,都死在了洋人的枪口底下。我知道洋人想侵占我们的国土,奴役百姓,我不甘心!”
“对抗洋人?!”楚翎晚更惊讶了,但,“抵御外敌是朝廷的事。”
“闾海卫失守的时候,我亲耳听见朝廷说不抵抗!我信不过朝廷。”提起这件事,戎昕就满腔怒火。
楚翎晚丝毫没被戎昕的情绪影响,转而道,“可你的表哥似乎对朝廷很忠心哦!”
“所以我自己出来逛啊!他在京城里长大,和我想的不一样。”戎昕急着解释。
楚翎晚定力十足,依旧笑道,“可我擎帮,也不一定如你所愿。帮里老老小小,不过是讨一口辛苦饭,保家卫国的重责大任,暂时轮不到我们吧!”
“楚帮主!”
“好了,我让人护送你回山庄吧!”楚翎晚一摆手,结束了这段对话。
戎昕摇头叹息,“我还想再逛逛。楚帮主,有国才有家,希望你再想一想。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楚翎晚也不勉强,带着擎帮的人潇洒地离开了。
看着楚翎晚的背影,戎昕好像又回到了刚到宁海卫的日子,没有人听她说话,没有人信她,那种深深地无力,失望,焦急,不安,一起涌上心头。
戎昕在河边的石栏杆上坐下,低着头开始抹眼泪,也不停地安慰自己,鼓励自己,“没事儿的,一步步来,在宁海为遇到了陈员外,遇到了衡公子。在闾海卫遇到了图杨,打败过一次欧军,一切都在变好,一定会好起来,一定有办法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楚翎晚折了回来,看到坐在河边抹眼泪的戎昕,诧异道,“怎么哭了?!有人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