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人死死按在墙头,身下是如潮的敌军与满地鲜血。
人群之中,她一眼就看见了他。
贺砚知。
他挽弓,搭箭,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箭头直直对准她的心口。
箭矢破空而来,快得看不见影子。
剧痛穿心。
“贺砚知!”
朝宁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窒息喘鸣。
冷汗瞬间浸透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与伤口的刺痛缠在一起。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几乎撞碎胸膛,前世临死前的绝望、寒意、剧痛,清晰得仿佛还在身上蔓延。
眼前,是熟悉的木屋,身边,是熟睡的贺砚知,而自己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
全都想起来了,无数梦中的场景,闪回的片段,终于拼凑起来了。
上一世的记忆,充斥着在她的脑海里,与这一世的,完美交融在一起,她全都记起来了。
记起那场以和亲为名的死局,记起那场亡命相伴的温存,记起那段安稳的时光,也记起城墙之上,那支要了她性命的箭。
这一世与前世唯一的变数是,与贺砚知成了亲,没有走上和亲的道路。
可最终还是变成了相似的结局,朝宁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熟睡的男人,这一次,他又参与多少。
隔日清晨,一切如旧。
她走在整个房间里,触碰着每一样与记忆完美相对的物件,她依旧无法解释,为什么前世与贺砚知一起建造房子会在这一世出现,更无法解释,屋里的干粮、清水、伤药,都崭新得如同他们昨日刚刚离开。
贺砚知从屋外抱回柴火,衣衫沾着雪粒,弯腰生火做饭,动作自然熟练,朝宁站在原地,记忆里的身影与眼前重叠,她心口发闷,闷钝的痛感一路蔓延到喉咙,泛起苦涩。
朝宁跟在贺砚知后面进了厨房,他转过身打笑道,“我从小便会做饭,应该不会太难吃。”
“我先找一下米在哪?”
“最里侧的墙角。”朝宁脱口而出,先是一顿,又急忙补了一句,“我刚才进来看见了。”
饭菜很快上桌,简单,却热气腾腾,朝宁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慢慢吃着,味道分毫未变
“怎么了?” 贺砚知察觉她出神,轻声问道。
朝宁抬眸:“我在想,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儿。”
“天气阴沉,雪一直未停,路也不通。” 贺砚知语气平和,“我们恐怕还要待上一段时间,也不知道这家人何时回来。”
不会回来了,她在心底轻轻说。
有些东西,确实再也回不去了。
朝宁静静看着他,忽然轻声问:“还有几日到除夕?”
贺砚知想了一下,“五天后。”
“看来我们要在这里过年了。” 朝宁低下头,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怆然。
日子过得平淡无声,两人的伤也在慢慢地好起来。
除夕当夜,风雪骤停,月光微微洒下,在地面上铺上一层银白,火盆里的木头烧得噼里啪啦轻响,火星跳动,木屋很是暖和。
屋内没有酒,此处远离城县,也看不到烟火,两人并立而坐。
贺砚知忽然侧身,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小小的木簪,被掌心焐得微暖,一刀一刀手工削刻,前头是一个花瓣形状,不算精致。
他抬手,动作轻而稳,将木簪轻轻插在她鬓边。
“山中简陋,没有像样的礼物。”他声音放得很轻,“便削了这支簪子。”
朝宁抬手,指尖按住发间的木簪,他们白日在一起,那这簪子...
“你晚上趁我睡着做的?”
贺砚知眼中一片暖意,“喜欢吗?”
“喜欢...”朝宁的声音哽咽,鼻子一酸,恢复记忆后的所有委屈全部涌上来,堵得她心口很疼。
贺砚知看着她的眼睛,微微俯身,轻轻一吻,落在她的眼尾,停顿半刻,他扣住她的后颈,深深吻了下去。
朝宁浑身一颤,她伸手揪住他的衣襟,唇齿相缠,呼吸交紊,近乎失控地回应,将彼此满腔的爱意埋葬在这一夜。
大年初一,天气也逐渐放晴,太阳高照,挂在树上薄薄的积雪开始融化,朝宁站在树下,抬头看得出神,很可惜,没见到它开花。
无论以后你在何处,都会有棵桂花树陪着你。
这是他前世在这里种下树时说的话,这一世,他在贺府也种下一棵,说了同样的话。
宿命的重合,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将她困在其中,挣不脱,逃不开。
贺砚知从身后拥住了她,“外面天冷,回屋吧。”
朝宁任由他拥着,眼底却慢慢覆上一层化不开的落寞,默默承受着这份偷来的温存,心里却清楚,这样平静的日子,快要走到尽头了。
待到第二日清晨,天色微亮,贺砚知出去寻木柴,一只灰鸽忽然扑棱着翅膀落在木屋窗台,朝宁走近发现它的腿上挂着一个信囊,展开,纸上只有一句话。
“诸事按计而行,静待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