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宁在这巨大冲击和刺骨的冰冷中醒来，她胡乱抓挠时，感觉到箍着自己的手臂，依旧有力。

“咳咳！”朝宁拼命地从雪中挣扎出来，剧烈咳嗽，吐出呛进的雪沫，冰冷的空气灌入胸腔，带着尖锐的刺痛。

她慌忙地去摸身下人，“贺砚知！贺砚知！”

贺砚知双眼紧闭，长睫上凝着冰晶，脸色比周围的雪还要苍白几分，唇边逸出一缕鲜红的血丝，在白雪映衬下触目惊心，已然昏迷。

朝宁心里一阵慌乱，她跪在雪中，用冻得发麻、不听使唤的双手，拼命将他从雪窝里拖出来，他后背的衣衫已被血浸透，又冻结在伤口上，硬邦邦的。她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将冰冷的手指凑到他鼻下。

还有一丝气息。

“贺砚知…… 你别吓我……”

朝宁的声音碎得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在风雪里打颤。她后背的刀伤被这一番拉扯狠狠撕裂，滚烫的血刚涌出来便被寒风冻僵，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追兵或许还在崖上，风雪还在疯落，谷底零下的寒意一寸寸啃噬骨肉，再拖半个时辰，两人都只能冻成冰尸。

她咬紧牙关，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半架在自己肩上。他身形本就挺拔，此刻昏死沉坠，重得像一座山，朝宁踉跄着迈出第一步，腿一软几乎跪倒在雪地里。

天地一片雪白混沌，听不到别的声响，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和两人踩碎积雪的沙沙声。

“阿宁...”

在呼啸声中，她听到耳边有人唤她，她停下脚步，侧过头，“贺砚知？”

他微微睁开眼睛，“你松开...太沉了。”

贺砚知的字说得断断续续，朝宁却明白他的意思，“别说话，我再找一找，看看能不能有歇脚的地方。”

平坦的白雪地，二人一深一浅的脚印显得如此悲凉，朝宁再次用力搂住贺砚知，她忍受着背后的伤再次被撕裂的痛苦，继续往前走。

不能停！如果倒下，他们都得死在这儿了。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她的视线已经发黑，遥遥望见风雪间一抹浅绿色，朝宁猛地一怔，拼尽全力抬眼。

密林深处，风雪遮掩下，居然立着一间简陋的林间小屋，厚厚的积雪压在檐角，不起眼，却在这绝境之中，安稳得像一束光。

朝宁眼眶一热，几乎脱力，她咬着牙，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将人拖到了贺砚知拖到木屋门前，院子里空荡荡地，没有一个脚步印，不像是有人的样子，院中静静立着一棵覆雪的桂花树，枝桠苍劲。

朝宁将贺砚知拖到木屋门前，一推便开，屋内无人，朝宁终于没了力气，两个人就这么摔在了地上。

等她清醒时，已经侧躺在床上了，入眼是一片陌生，朝宁想挣扎起来，背后一阵剧烈的疼痛，她伸手去捂胳膊，原本白皙的双手冻得红肿，手背上还有很多稀碎的伤口。

疼痛散去，朝宁才想起来昏迷前的场景，她顾不得坐起来，焦急地寻找着贺砚知人影。

“我在这儿。”贺砚知从外走进来，头发沾着雪，腿还有些瘸，凑近过来能看见他脸上、肩上全都是伤，血液和衣服已经凝固在一起了。

“你去哪了？”

“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

朝宁茫然地环看屋子一周，屋内一侧燃着暖烘烘的火炉，靠墙是一张铺着干草棉褥的木板床，旁边木架上整齐摆着伤药、干净布条与粗陶碗。

“这里...好像有人住过。”

贺砚知坐在床边，“屋子里东西很全，没有见到人。”

朝宁垂着头，“我们好像占了人家的房子。”

“等屋主人回来，我们留些钱财，算是答谢救我们一命。”

朝宁手臂使不上力气，但还是努力抓住贺砚知衣角，“转过去，我看看你后背。”

朝宁指尖微颤，轻轻掀开他的衣料，触到他冻得发硬的肌肤时，心口莫名一抽，她取过药，动作轻柔地为他重新处理伤口。

贺砚知脊背僵了一瞬，声音低沉带着倦意：“别担心，都是皮外伤。”

朝宁没应声，目光无意识扫过屋内，暖炉、木床、整齐的干柴、架上的陶罐…… 每一样都平淡无奇，却处处透着说不出的妥帖，尤其是窗外那棵覆雪的桂花树。

她的头忽然疼起来...一丝心慌悄然掠过心头，快得抓不住。

贺砚知担心地看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朝宁摇摇头，“可能是太累了。”

白日在疲惫与伤痛中匆匆过去，暮色四合，屋外风雪渐小，屋内只剩炭火燃烧的轻响，倦意席卷，朝宁闭着眼，很快坠入梦境。

没有迷雾，只有无数的画面在眼前炸开。

长风卷过官道，十里红妆刺眼。

“她”端坐在花轿里，嫁衣沉重，轿帘缝隙间，一道锦袍身影沉默随行，身姿挺拔，眉目清俊。

是贺砚知。

她像是个第三者静静地看着场景变化，车队马上要出大夏的边境，路线却越走越偏，原本官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荒僻树林，护在四周的卫队，眼神冰冷，若有若无的杀意，弥漫在这黄沙之间。

轿中的“她”掀帘而出，短刀抵在他的脖颈，突出冲冲包围。

朝宁看着远去的背景，自己站在原地，天空忽然下起了小雪，她摊开手掌，一片雪花落在她手上。

天旋地转，朝宁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迫扯进去，一团白雾散去，是一座新搭好的小院，还有院中的新栽的桂花树。

朝宁慢慢走近，院中贺砚知劈着柴火，而“她”从外高高兴兴地跑回来，手里拎着一只野兔，二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朝宁进了屋子，亲眼看着自己，满心欢喜地摆弄房中的物件，随后仰着头，向贺砚知展示自己的成果。

灯下对坐，雪夜围炉。

朝宁怔怔地看着一切，她是透明的，像是一缕意识，可心脏好像被瞬间揪紧，逐渐地，脸上是冰凉的触感，是泪水。

可下一瞬，天地轰然倒转。

火光冲天，京城大乱。

城墙高耸，冷风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