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蔗深深吸了口气,像是用尽浑身力气才终于发出声音:“主子,我知道您舍不得公主,属下本也无意伤害,可京中局势瞬息万变,您若不回去,就等同于放弃一切啊!”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属下自幼跟着您,知道你受了多少苦,所以不能看着您做出傻事。”
“大堰覆灭,大堰子民流离失所,分散各地,终日在夹缝中苟活,仰人鼻息,您是所有大堰人的希望,等着您带我们重返家园,您为什么不能替我们多考虑一些?”
“为所有人考虑...”贺砚知仰头苦笑,“有没有人为我考虑过?”
大堰本是北方小国,鼎盛之时国力不输绥丹,渐有逐鹿之势。彼时大夏先帝当政,一纸诏令倾全国兵力征伐大堰,最初可以抗衡,但是却低估了大夏皇帝的狠毒,他安插的奸细,直接杀了当时的大堰太子,随即朝堂动乱,大夏轻而易举地占领了大堰。
如今那片土地早已被夷为平地,寸土不留,什么都不剩。
战乱中侥幸存活的人,渐渐凝聚成一心复国的组织,而贺砚知,正是当年大堰太子遗落在世的血脉。
他自幼受到严苛的培养,为的是有朝一日能颠覆皇权,据说,他们失败了很多次,只有他挺住了,成功地成为最靠近大夏皇室的臣子。
贺砚知一生活在算计与隐忍里,却始终忘不掉初见朝宁的那一瞬。她像一束撞进他死寂世界的光,明媚张扬,带着几分娇傲与鲜活。少年人的心动是无法言说的,身份立场不同,连并肩而立的资格都没有。
年岁增长,爱意也在心底疯芽生长,他只能故意与她针锋相对,制造每一个能靠近她的机会。
上一世,因为他的懦弱,和所谓的政治考量,他心痛地看着她登上和亲的花轿,远嫁绥丹,可越到边境,他心中更加不安,在绥丹境内杀死她,是他们最终的计划。
他很害怕,所以他故意透露出消息,只想让她寻机逃生。可他未曾料到,朝宁会持刀劫持他一同离去,一路逃脱追捕,最后到了这里,朝宁说,这里风景宜人,远离纷争,是个不错的地方。
所以他们满心欢喜地建了一个属于他们的家。
可命运从未放过他。阴谋算计接踵而至,硬生生离间了他们。等到再度重逢,她已站在高墙之上,纵身一跃,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自己眼前,一切都晚了,全都晚了……
他心如死灰,带着她的尸体回到了他们的家,求神问佛,痴妄逆天改命。上天垂怜,给了他重来一世的机会,可兜兜转转,终究逃不开宿命的轮回。
这一世,走到如今,依旧要逼他抉择,可又有谁为他考虑过,他求得不过是长相厮守,祈求她安然无恙地活着。
从不在人前流露半分脆弱的贺砚知,泪水不断从眼眶里溢出,一颗颗滴落。
梁蔗抬眼望见这一幕,心头巨震,又痛又惜。
“你去吧。”良久,贺砚知对梁蔗说了这三个字,语气冰冷,“我,不再是你的主子。”
梁蔗向前膝行两步,如遭雷击,声音发颤:“主子…您别这样,一切都是属下的错,您要罚要杀,属下都认!”
“你没错。”
“我放你走,下次再见,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主子!”
贺砚知眼底一片死寂空茫,再无半分波澜:“你知道,我从不说第二遍。”
梁蔗心中清楚,若他在留在这里,下一刻就会毙命于此,他撑着地面上站了起来,向贺砚知躬了一身,“我永远是您的属下,梁蔗以后仍听从主子的调派。”
说完,他转身离开,在推门的刹那,梁蔗回头,“外面传出消息,颐宁公主...死了。”
朝宁随着商队走了三天,终于兜兜转转来到了州沛关。
西北的寒冬未退,大年刚过不久,暴雪连降数日,天地间一片茫茫雪白,谢倾竹策马在前,领着三人径直踏入守备府。
院门重重关上,将漫天风雪隔在外头,院内积雪皑皑,廊下挂着尚未褪尽的年节红灯,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
刚踏入正厅,一道身着青色劲装、身姿英挺的身影快步迎出,在看清朝宁的那一刻,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殿...殿下!”
方沐喉间发紧,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眼底猛地翻起热意,屈膝重重一礼,脊背绷得笔直,难掩激动:“属下方沐,参见公主!”
朝宁望着眼前的方沐,眼底缓缓漾开浅淡的暖意,“起来吧,阿沐,你变得很厉害。”
谢倾竹抬手示意众人入内:“先进屋暖一暖,外面风雪大,有话慢慢说。”
一行人依次踏入内厅,炭火正旺,暖意裹着淡淡的松木香漫开,一扫一路风雪的寒涩。方沐亲自上前,给朝宁添了热茶。
待坐定,方沐望着朝宁略显清瘦的面容,眼底的心疼再也藏不住,声音放得极轻:“殿下...若是我陪在你身边...”
“你在边关保家卫国,比待在我身边强,如今边关恐要生变,一切还是要倚靠将士们。”
在场几人无声相视,目光轻轻落在朝宁身上,自封江出来后,整个人超乎寻常的镇定与持重。
谢倾竹率先开口:“宁宁,你说边关、京中都会出事是什么意思?”
“父皇...”朝宁尽管克制,声音还是哽咽,“被人蛊惑,我和皇兄皆因此变成这样。”
“蛊惑...”谢倾竹细细琢磨,而后惊呼,“你说绥丹大军压境,摩什回京,难道是他干的!”
朝宁郑重地点头,虽然今世与前世存在偏差,可关键还是没有变。
“如今京中生变,绥丹这几天就会收到消息,我们必须提前做好防备。”
朝宁从怀中拿出了那张图纸,摊在桌子上,一张绘制细密的军械构造图,“还得请专业匠人前来参详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