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三年,初春。
北京宣武门外,棉花七条胡同。
天刚蒙蒙亮,杜鹃就醒了。不是被鸟鸣吵醒的——这胡同里多是寻常燕雀,叫得稀松——而是被隔壁母亲周氏压抑的咳嗽声惊醒的。那声音闷在胸腔里,像破旧的风箱,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晨光里格外清晰。
杜鹃起身,麻利地穿好半旧的月白中衣,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夹袄。铜镜昏黄,映出一张尚显稚嫩却已轮廓分明的脸。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最是那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沉静,不像十五岁的少女,倒像已把世事看淡了几分。
她推开房门。春寒料峭,晨风钻进脖颈,她不禁缩了缩肩。
正房东屋的门帘掀开一角,母亲周氏探出身来,手里还捏着针线。“怎起这么早?多睡会儿。”周氏的声音有些沙哑,眼下泛着青黑。
“听见您咳了。”杜鹃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针线篓子,里面是一件男子常服的肘部,磨得极薄,正待打补丁。“夜里又没睡好?上次抓的药可吃了?”
“吃了吃了,好多了。”周氏摆摆手,不欲多说,转身进了屋,“灶上温着热水,你先洗漱。今日你父亲衙门里可能有事,早饭备早些。”
杜鹃应了一声,却没立即去灶间。她站在小小的院子里,仰头望了望天。四方天井,灰墙黛瓦,东南角那棵老槐树刚抽出些嫩芽,在晨光里泛着鹅黄。这是杜家赁住的院子,一进,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住了他们一家三口并一个粗使的婆子刘妈,已显得局促。
七品京官的家,大多如此。
父亲杜文谦,户部山东清吏司主事,正七品。年俸四十五两,禄米四十五斛。听起来不少,实则不然。京官开销大——要赁房,要养家仆,要置办体面的官服,要应付同僚间必不可少的冰敬、炭敬、红白喜事随礼。杜文谦又自诩“清流”,不肯伸手捞那些心照不宣的“灰色孝敬”,日子便过得捉襟见肘。
杜鹃记得,儿时在山东老家,虽不富贵,但祖上传下几亩薄田,一座小院,日子还算宽裕。父亲中举后,补了京官,举家迁来,这才知道什么叫“长安居,大不易”。母亲带来的嫁妆,这些年也贴补得七七八八了。
她挽起袖子,去灶间舀水。刘妈已经起了,正蹲在灶口吹火,见她进来忙道:“小姐,我来。”
“不妨事。”杜鹃自己打了水,就着木盆洗漱。水温刚好,是刘妈算着时辰烧的。家里统共就这么一个帮佣,还是母亲从老家带来的旧仆,情分不同,杜鹃也从不当她是寻常下人。
早膳简单:一碟酱菜,一碟昨夜剩下的烙饼熥热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米是陈米,熬出来泛着淡淡的黄。
周氏将烙饼撕成小块,泡进粥里,低声对杜鹃道:“昨日吴家来人,送了些南边的点心。我收在东屋柜子里了,你莫动,等你父亲下值回来再看如何处置。”
杜鹃执筷的手微微一顿。“吴家?”
“嗯。”周氏看了女儿一眼,眼神复杂,“就是……与你父亲提过亲事的那个吴家。”
杜鹃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知道吴家。富商,在天津卫和北京城都有买卖,据说家资巨万。吴家的嫡子,叫什么……吴春深。这门亲事,是父亲的一位同年牵的线,据说吴家老爷看中了父亲“清流”的名声和户部的实缺,而父亲……
杜鹃心里明镜似的。父亲未必真看得上商贾之家,但吴家承诺的丰厚聘礼,对捉襟见肘的杜家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且吴家似乎还暗示,若能结亲,或可为父亲“活动”一个外放的实缺——比如山东某地的知府。父亲年近五旬,还在七品上打转,心中岂能无憾?
“母亲,”杜鹃抬起眼,声音平静无波,“父亲可曾应允?”
“尚未正式下文定。”周氏叹了口气,“但你父亲……似有松动。前几日还问起你的女红,怕你将来……”
怕她将来在富商家,手艺拿不出手。
杜鹃不再问,默默喝粥。粥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啜着,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这就是她的姻缘了。没有才子佳人的话本传奇,只有实实在在的权衡与交换。她心里并无多少波澜,甚至觉得理应如此。她是杜家长女,享受了父亲微薄俸禄供养出的“官家小姐”身份与教养,自然也该为这个家承担起责任。至于那吴家公子是圆是扁,品性如何,倒显得次要了。
只要,不是太过不堪。
用过早膳,杜鹃帮刘妈收拾了碗筷,便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西厢房。房间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旧衣柜,一个书架。书架上整齐码放着《女诫》、《列女传》、《唐诗三百首》,以及几本父亲允她看的《王摩诘诗集》、《漱玉词》。靠窗的桌上,摊开着一幅未完成的绣品,是给母亲绣的抹额,用的是普通的青缎,花样是简单的寿字纹。
她没有立即动针线,而是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用蓝布仔细包着的书。翻开,是手抄的《李义山诗集》。字迹娟秀,是她自己的笔迹。这本书是她从父亲书房里偷偷借阅,再一字一句抄录下来的。父亲认为女子读些《女诫》、《列女传》便够了,诗词易移性情,尤其李义山的诗,缠绵悱恻,更非闺阁所宜。
但杜鹃喜欢。她喜欢那些隐晦的意象,幽微的情思,喜欢在那些看似朦胧的句子里,揣摩一个完全不同于眼前柴米油盐的世界。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她低声念了一句,手指抚过墨迹。阳光从格窗透进来,落在纸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鹃儿,前日让你描的花样子可好了?王主事家的夫人后日做寿,我得赶出一方帕子送去。”
杜鹃迅速将书藏回原处,应道:“就好了,母亲稍等。”
她铺开素纸,执起细笔,开始描摹一幅兰草图。笔尖沙沙,勾勒出兰叶的舒展。她的心思却有些飘远了。
吴家……那位吴公子,会喜欢什么呢?
旋即,她又暗自摇头。喜欢什么,与她何干?她要做的,只是恪守本分,做好一个妻子应做的一切。情爱?那是戏文里唱的,是云巅的霞彩,好看,却落不到她这般人家的庭院里。
晌午时分,杜文谦下值回来了。
七品官的补子是鸂鶒,石青色官袍洗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挺括,穿在清瘦的杜文谦身上,自有一股文人风骨。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郁色。
“父亲。”杜鹃上前接过他脱下的官帽。
杜文谦“嗯”了一声,目光在女儿沉静的脸上停留一瞬,问道:“今日在家做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