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书文小说网 > 云蒂春深锁杜鹃 > 第1章 杜家有女初长成

第1章 杜家有女初长成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描了几个花样子,帮母亲理了理线,读了会儿《女诫》。”杜鹃答得滴水不漏。

杜文谦点点头,似有满意之色。他转向周氏:“吴家送来的东西,收好了?”

“收在东屋了。”周氏低声道,“老爷,这礼……”

“且放着。”杜文谦在堂屋唯一的太师椅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吴永年今日在衙门附近‘偶遇’了我,又提了提亲事。话里话外,说若能结亲,他在山东那边有些故旧,或可为我寻个外放的机会。”

周氏眼睛微亮,随即又黯淡下去:“老爷的意思是?”

杜文谦沉默良久,看向垂手侍立的女儿。杜鹃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讨论的不是她的终身大事。

“鹃儿,”杜文谦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若嫁入吴家,便是商贾之媳。家中虽富,却难免与铜臭为伍,且那等人家,规矩未必如诗书之家严谨。你……可愿意?”

杜鹃抬起眼,迎上父亲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愧疚,有试探,也有不容错辨的期待。

她缓缓福身一礼,声音清晰而平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不敢有违。女儿相信父亲为女儿择选的,必是深思熟虑后的良配。吴家既慕父亲清名而来,想来也重家风门第。女儿嫁过去,自当谨守闺训,恪尽妇道,不辱杜家门楣。”

一番话,说得周全妥帖,既全了父亲的颜面,也表明了自己的顺从。

杜文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又涌起更深沉的酸楚。女儿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他何尝不知这是卖女求荣?可这京城,这官场,清名不能当饭吃,寒酸却足以让人轻贱到泥土里。他熬了半辈子,难道还要让妻女跟着他继续熬下去吗?

“好,好孩子。”杜文谦喉头有些发哽,“为父……定会为你筹谋妥当。”

晚膳依旧简单。一碟炒豆芽,一碟咸菜炒肉丝,肉丝寥寥,主食是杂面窝头。杜文谦吃得很慢,咀嚼得格外认真,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席间无人说话,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饭后,杜鹃照例为父亲沏了一壶高沫——喝不起好茶,茶叶铺里最便宜的碎茶末,也能泡出点茶味。

杜文谦坐在灯下,就着昏暗的油灯翻看邸报。杜鹃则在一旁静静做着针线。灯光将父女二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听说,”杜文谦忽然开口,眼睛仍盯着邸报,“近来京城里,有个戏子颇为红火。”

杜鹃手中针线未停,只轻轻“哦?”了一声。

“叫云什么……哦,云蒂。在莳花馆唱戏,专攻旦角,一出《贵妃醉酒》唱得满城议论。”杜文谦的语气带着惯常的不屑,“这些优伶,惯会蛊惑人心。听说有些世家子弟,也被迷得神魂颠倒,真是世风日下。”

杜鹃不知父亲为何忽然说起这个,只低声应和:“父亲说的是。”

“商贾之家,子弟多浮浪。”杜文谦似乎意有所指,抬眼看了看女儿,“不过吴家那位公子,据闻倒是喜读书,少交际,风评尚可。”

杜鹃心中微动。父亲这是在安慰她,也是在说服自己。

“女儿明白。”她放下针线,将绣好的抹额递给父亲看,“父亲看这寿字纹样可好?给母亲用的。”

杜文谦接过来看了看,点头:“甚好。你母亲近日咳疾又犯,你有心了。”

正说着,胡同深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杜鹃服侍父母歇下后,才回到自己房中。她没有立刻睡下,而是推开格窗,望着窗外那方小小的、被屋檐切割的天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星子疏疏落落地挂着。

远处,隐隐有丝竹管弦之声传来,飘飘渺渺,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那或许是某个秦楼楚馆,又或是某处深宅大院的堂会。那里有她无法想象的热闹与繁华,也有她无法理解的悲欢与倾轧。

她忽然想起父亲提到的那个名字——云蒂。

一个能凭技艺让满城议论的戏子,该是什么模样?该有怎样的一把嗓子,怎样的一副身段?她想象不出。她的世界,是棉花七条胡同的四方天井,是浆洗得发白的衣衫,是永远要精打细算的柴米油盐,是未完成的绣品和藏在书架底下的诗集。

而很快,她的世界,或许就要变成另一个深宅大院,面对一个陌生的丈夫,经营一段始于算计的婚姻。

一阵夜风吹来,带着料峭寒意。杜鹃关上窗,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躺回床上,睁着眼睛。外间母亲压抑的咳嗽声又隐约传来。

她忽然想,那个叫云蒂的女子,在灯火辉煌的戏台上,唱起“海岛冰轮初转腾”时,可会感到一丝寒意?可会想起,这偌大的北京城,有多少像她杜鹃一样的人,在更深的夜色里,沉默地咀嚼着自己的命运?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她便收敛心神,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一堆家务要做。那幅兰草图要尽快绣完,母亲的咳疾得再想法子抓副便宜些的药,父亲官袍的领口也有些脱线了……

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无论未来如何,她都必须清醒地、体面地走下去。

这是她的命,也是她的选择。

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中轻响,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更远处,内城的钟鼓楼方向,传来沉闷的报时鼓声,一声,一声,撞碎在光绪二十三年春天的夜色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