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是这般冷静，周氏心中越是难受，却也无可奈何。女儿像一夜之间褪尽了最后一丝少女的天真懵懂，彻底长成了一个心思深藏、喜怒不形于色的妇人模样。只是这成长，来得如此迅疾而冰冷，让做母亲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这日，宫里内务府循例遴选秀女的谕旨和名册要求，发到了各衙门及有品级的官宦之家。杜文谦的名字，自然也在其列，按制，其年满十三至十七岁的嫡女，须在候选之列。

消息传到内宅，周氏先是一愣，随即摇头：“咱们鹃儿已与吴家定亲，名册报上去，说明情况，应当无碍。”

杜鹃正在绣一架屏风，闻言，手中针线微微一顿。选秀？那是另一条全然陌生、且更加莫测的道路。入得宫门，便是生死荣辱皆系于帝王一念之间，远比嫁入商贾之家更要步步惊心。她心中并无波澜，甚至隐隐觉得，若真以此为由与吴家断了，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当然，这念头也只能想想。

杜文谦下值回来，果然道：“我已将鹃儿已定亲之事具文呈报，料想内务府不会为难。”他叹了口气，“只是如今吴家那边……唉，多事之秋。”

此事在杜家，便如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几圈涟漪，很快又复归平静。

然而，在吴府，这颗“石子”激起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浪花。

吴永年得知选秀之事，沉吟良久。近来朝局微妙，太后虽表面上还政，威势却丝毫未减，皇帝身边也渐渐聚拢了一些主张维新的年轻官员。吴家虽富，但在权力中枢并无硬靠山，全赖银子铺路，终究不稳。若是……

他将王氏唤来，屏退左右，低声道：“宫里选秀的事，你知道了吧？”

王氏点头，心中隐约猜到什么，脸色微变：“老爷的意思是……”

“春絮年纪正好，又是嫡出，品貌端庄。”吴永年缓缓道，目光看向窗外，“若她能得选入宫，哪怕只是个答应、常在，对我吴家而言，便是在宫里有了眼睛，有了枕头风。日后无论是生意打点，还是应对时局，都大有裨益。”

王氏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起：“老爷！絮儿她才十五！那宫里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咱们就这一个女儿，我……”

“妇人之见！”吴永年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正是为了吴家的长远，为了春深、春禄他们兄弟的前程，絮儿才更该去！难道你愿意看着我们吴家永远只是个商贾，永远被那些官老爷捏着？看着春深娶了杜家女，却因无有力岳家帮衬，将来被他两个弟弟压过一头？甚至……看着这份家业，最终落到旁人手里？”

王氏被他一番话噎住，想起西院那两双日益不加掩饰的野心勃勃的眼睛，想起儿子如今消沉的模样和未定的前程，心中剧烈挣扎。一边是女儿一生的幸福，一边是家族和儿子的未来……

“春深如今这样，更需要强有力的依仗。”吴永年最后这句话，成了压垮王氏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想起儿子背上狰狞的伤口和空洞的眼神，心如刀绞。或许，牺牲女儿一人，真能换来儿子和整个家族的安稳与前程？

她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死寂：“一切……但凭老爷做主。”

吴春絮，吴春深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那个爱笑爱闹、被父母兄长娇养着长大的十五岁少女，命运便在父亲对权力的渴求与母亲对儿子前途的忧虑中，被轻描淡写地推上了那条无数女子血泪铺就的“青云路”。

当消息传到尚在养伤的吴春深耳中时，他正对着窗外一丛在暮春里开得有些颓败的芍药发呆。听闻妹妹被父亲决定送选秀女，他长久无波的眼眸终于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唇边掠过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

瞧，这便是他们吴家。为了所谓的前程、脸面、家业，什么都可以牺牲，什么都可以交易。他的痴情是罪，妹妹的终身是筹码。那金玉其外的锦绣堆下，原来爬满了如此冰冷粘腻的蛆虫。

他缓缓闭上眼，将翻涌的恶心与悲凉强行压下。心底那潭死水，似乎又往更深处，沉了沉。

余烬未冷，新的柴薪，却已带着家族的欲望与时代的寒霜，被架上了火堆。只是不知这一次，燃烧的会是谁的人生，照亮的，又是怎样一条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