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将尽,暑气未至,京城的天却已显出几分闷燥。前阵子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风波,像投入湖心的巨石,起初涟漪激荡,如今水面虽勉强复平,可那沉入水底的阴影与搅起的污浊,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水下许多东西的样貌。
吴府的“听竹轩”,如今名副其实地静。只是这静,非往日的读书清静,而是一种凝滞的、带着药味与颓败气息的死寂。
吴春深趴在铺了软褥的榻上,背后的伤口结了深褐色的痂,边缘仍有些红肿。他面朝里侧,一动不动,唯有偶尔因牵动伤处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显出一丝活气。自那日祠堂受刑被抬回来后,他便极少言语。起初是伤重无力,后来能起身了,也只是终日枯坐窗前,或是对着书册怔怔出神,目光空茫,不知落在何处。
王氏每日来探望,汤药补品流水般送来,柔声劝慰,他只是“嗯”、“哦”地应着,再无往日与她谈论诗词见闻时的神采。那场近乎疯狂的热恋与随之而来的雷霆重击,仿佛抽空了他生命中某种炽热鲜活的东西,留下一个沉默而阴郁的壳子。他不再提云蒂,不再提退婚,甚至对即将到来的、只是推迟而非取消的婚事,也漠不关心。整个人如同一潭被搅浑后又迅速沉淀的死水,表面平静,内里却是一片荒芜。
吴永年来看过他两次,见他这般情状,心中怒其不争之余,也难免有些复杂滋味,最终只沉着脸嘱咐“好生养着,莫再胡思乱想”,便不再多来。西院的春禄、春禧倒是“兄弟情深”地来探过病,话里话外不外乎“大哥保重身体,家中事务有弟弟们暂为分忧”云云,吴春深也只是听着,不置一词,那过于平静的眼神,反倒让两人有些讪讪。
府里下人间窃窃私语,都说大少爷经此一遭,怕是“伤了魂”,又有人说他是“装样儿”,心里不定还惦记着外头那个。但这些话,传不到听竹轩紧闭的门窗内,也激不起吴春深眼中半点波澜。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会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慢慢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枕头。背后伤痕隐隐作痛,但那痛,远不及胸口某处空落落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窒闷。云蒂最后那背转身去的决绝身影,父亲暴怒失望的眼神,藤鞭破风的呼啸与皮肉撕裂的剧痛……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缚在冰冷的现实里,喘不过气。
那份曾让他感觉自己是活着的、滚烫的痴妄,如今只剩下灼伤后的灰烬,和深入骨髓的、带着羞耻的寒意。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不仅没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反而将她拖入更不堪的境地,也彻底暴露了自己的无能与荒唐。
从此,他便只是吴家的嫡长子,一个等待完成婚约、延续香火、可能还要在父亲失望目光和庶弟觊觎中挣扎的符号。至于那颗心是死是活,无人再关心,连他自己,也试图将其遗忘。
莳花馆里,云蒂的日子,肉眼可见地艰难起来。
那日吴家带人闯入的动静太大,尽管刘妈妈事后尽力弹压,但“吴家嫡长子为云蒂姑娘逃婚私奔未遂,被家法捉回”的香艳谈资,早已如长了翅膀,飞遍半个京城的风月场与茶楼酒肆。云蒂从前那“清高”、“有才”、“卖艺不卖身”的名声,如今前面或多或少都被好事者加上了“狐媚”、“祸水”乃至“不识抬举”的定语。
刘妈妈对她的脸色,一日冷过一日。从前是捧着哄着的摇钱树,如今却成了惹来麻烦、可能吓退其他“正经”客源的烫手山芋。虽顾忌着她还有些真本事,也有些老票友捧场,不敢立时逼她接客破身,但明里暗里的为难却不少了。分给她的堂会时辰挪到了更晚或更冷清的时候,派来的丫鬟婆子伺候得越发怠慢,连胭脂水粉、茶叶炭火这些日常用度,也常以“馆里近来开支紧”为由,克扣减等。
同馆的姑娘们,更是毫不掩饰她们的幸灾乐祸与落井下石。艳秋之流自不必说,便是从前有些交情、或至少表面客气的,如今也多是避而远之,或在背后指指点点。
“哟,这不是咱们的‘贞洁烈女’云姑娘么?怎的今儿没见吴公子来捧场?怕是还在家养伤吧?啧啧,真是我见犹怜呐。”艳秋摇着扇子,与几个姐妹倚在廊下,见云蒂捧着曲谱路过,故意拔高了声音。
“什么贞洁烈女,分明是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勾得人家好好的公子哥神魂颠倒,家都不要了,自己倒摘得干净!”旁边一人附和,引来一阵娇笑。
云蒂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闷得发疼。指尖冰凉,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即便不施脂粉也难掩清丽、此刻却苍白消瘦的脸。
她后悔吗?若那日顺水推舟,甚至煽风点火,怂恿吴春深真带她走,是否会是另一番光景?这个念头只一闪,便被她自己掐灭。不,她不后悔。那样的“深情”,是空中楼阁,是饮鸩止渴。她赌不起,也输不起。
只是,这清醒的代价,未免太大。前路似乎更窄,四周寒意更浓。她拿起师傅留下的旧谱,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工尺记号,试图从中汲取一丝力量。戏还要唱,日子还要过。即便台下目光已变,即便馆内步步维艰,只要这身本事还在,只要还能站上那方台子,她便还有一口气在。
只是那口气,呼出吸入间,都带着更深的疲惫与孤寂。
相较吴府的压抑与莳花馆的寒凉,棉花七条胡同的杜家小院,倒显出几分反常的、近乎刻意的宁静。
婚事推迟的消息传来,杜文谦在书房里闷坐了半天,周氏则是又气又急,背地里抹了几回眼泪。可明面上,杜家一切如常。杜文谦照旧每日去户部点卯,周氏依旧操持家务,调理身体,杜鹃则安静地待在西厢房,读书、习字、做针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仿佛那场与她切身相关的风波从未发生。
偶尔有左邻右舍或同僚女眷借着由头上门,言语间试探“听说吴公子身子不适?”“婚期可是定准了?”,周氏便按杜鹃事先嘱咐的,只推说“吴公子读书勤勉,略感时气,将养些时日便好,婚事一切听从吴家安排,我们妇道人家也不甚清楚”,态度温和却疏离,让人探不出虚实。
杜鹃更是沉稳得令人心惊。她甚至在一次母亲忧心忡忡提及未来时,平静地说道:“母亲不必过虑。婚事既定,便有波折,亦不过是早晚之事。女儿在家一日,便孝敬父母一日,亦是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