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府的秋日,在喧嚣的婚宴尘埃落定后,显出一种刻意维持的、紧绷的平静。如同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暗流如何涌动,表面却必须光滑如镜,照出世家大族该有的井然与体面。
听竹轩如今改了匾额,称为“静远堂”,是王氏亲自挑的名字,取“静以致远”之意,暗含了对儿子新妇的期许。庭院里移栽了几株晚桂,金粟般的花朵藏在墨绿叶片间,香气幽微却执拗,随风潜入厅堂帘幕。
杜鹃便在这隐隐浮动的桂香里,开始了她在吴家作为嫡长媳的生活。每日卯正起身,梳洗整齐,先去瑞萱堂向公婆请安,侍奉晨茶,听王氏吩咐一日家事。而后回静远堂,督促丫鬟洒扫庭院,检点吴春深的饮食起居——虽然他多半沉默以对,或是在书房一坐半日,她也依旧将衣衫用度、茶水点心安排得妥帖周到。午后或协助王氏处理些琐碎账目、人情往来,或在房中看书习字,抑或做些针线。到了时辰,再去瑞萱堂伺候晚膳,待公婆用毕,方与吴春深一同告退回房。
她的日子过得极有章法,一举一动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分毫不差。脸上总带着温婉得体的浅笑,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急不缓,待人接物既不过分热络,也绝无失礼之处。不过月余,府中上下提起新进门的少奶奶,无不称赞其“端庄知礼”、“沉稳大方”、“不愧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姐”。
王氏对这个儿媳是越来越喜爱,也越来越倚重。杜鹃不仅将静远堂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带吴春深那阴郁沉闷的性子,似乎也因她的存在而稍显缓和——至少表面上是如此。更难得的是,她心思剔透,偶尔王氏提起府中人事或外面生意上的烦难,她总能静静听着,偶尔轻声说上一两句,未必是什么惊人之语,却往往能点到关窍,让王氏有豁然开朗之感。一次王氏对着几处庄子秋收的账目发愁,嫌管事报上来的数目不清晰,杜鹃在一旁看了片刻,轻声道:“母亲,不妨让各处将往年的收成与开销也附上一笔,两相对照,纵有隐瞒不实,也容易看出端倪。”王氏依言而行,果然揪出了两个中饱私囊的庄头。自此,王氏更觉杜鹃是颗被尘土暂时掩住的明珠,内里光华,远胜外表。
吴永年冷眼旁观,见儿媳进门后家宅宁和,儿子虽仍不热络,却也未再闹出事端,更兼杜鹃举止无可挑剔,对自己也恭敬有加,心中那点因儿子前事而对杜家产生的芥蒂,便也淡去不少。偶尔在饭桌上,也会问杜鹃几句杜文谦的近况,或考校她几句诗书,杜鹃皆能应对得体,吴永年捻须点头,深觉这桩婚事,于门楣体面上,终究是合宜的。
然而,这“合宜”与“宁和”,落在西院周、林两位姨娘眼中,却不啻于心头扎刺,眼中插钉。
周姨娘倚在自家暖阁的贵妃榻上,染着蔻丹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炕几,对坐在下首的心腹赵嬷嬷冷笑:“瞧瞧,这才几日?夫人眼里就只剩那个杜氏了!晨昏定省,说话办事,俨然已是半个当家主母的派头!咱们这位少奶奶,可真是好手段,不声不响,就把夫人的心给拢了去。”
赵嬷嬷低声道:“可不是么。听说昨儿夫人还当着几个管事的面,夸少奶奶理账清晰,有大将之风。这岂不是……在给少奶奶日后掌家铺路?”
“掌家?”周姨娘眼中厉色一闪,“她一个刚进门的新妇,凭她也配?老爷和夫人还在呢!就算……就算日后,这家里还有二少爷、三少爷,哪有她一个外姓妇人说话的份?”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春深那小子,自打成亲后,越发像个锯嘴葫芦,看来对这杜氏也没多少情分。咱们得想个法子,让她在这府里……别太顺遂了。”
林姨娘那边,则是另一番光景。她素来以柔弱示人,此刻正对着一盆将开未开的菊花垂泪,对身边的丫鬟叹道:“少奶奶自然是极好的,人品模样,处事周到,难怪老爷夫人都喜欢。只是……只是我瞧着春禧这几日读书越发辛苦,先生总说他文章火候不到。若是……若是春禧也能像大少爷当年那样,得老爷亲自指点一二,或是夫人能在老爷面前美言几句,替他寻个更好的西席,那该多好。”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语气哀婉,“可我人微言轻,如何敢去开这个口?少奶奶如今在夫人面前说得上话,若是她能……”
丫鬟会意,附和道:“姨娘一片慈母之心。少奶奶最是贤惠明理,若知晓姨娘的难处,想必不会袖手旁观。”
两边的钉子,便这般悄无声息地埋下了。
这日晨省后,王氏留杜鹃说话,说起过几日是吴永年一个生意上要紧伙伴的寿辰,需备一份厚礼,礼单颇费思量。杜鹃正静静听着,周姨娘带着丫鬟,笑吟吟地来了,手里捧着一碟新制的桂花糖糕。
“夫人和少奶奶在商量正事呢?妾身是不是来得不巧?”周姨娘将糕点放下,目光在杜鹃脸上转了转,“少奶奶近日气色越发好了,可见是咱们府里的水土养人。”
杜鹃起身微微颔首:“周姨娘安好。劳姨娘惦记。”
王氏笑道:“你来得正好,也帮着参详参详。陈老爷五十整寿,这礼单……”
周姨娘凑过去看了,啧啧赞道:“夫人拟的单子自然是周全的。不过妾身想着,陈老爷是广东人,最爱一口家乡的凤凰单丛,前几日二少爷不是刚得了几斤极好的?若是能匀出一些添上,岂不更显心意?”她说着,似是无意地看向杜鹃,“少奶奶觉得呢?”
这话说得刁钻。若杜鹃说好,便是赞同动用春禄的东西,难免有觊觎庶弟财物、或挑拨兄弟关系之嫌;若说不好,又显得不顾全公公的生意人情。
杜鹃神色未变,只温声道:“姨娘思虑周详。凤凰单丛确是广东名品,陈老爷定然喜欢。只是,二弟所得茶叶,想来是他自己心爱或有用处。媳妇以为,不若以此为由头,请父亲或母亲出面,着人再去市面上寻访品质相仿甚至更好的单丛,专门作为寿礼。一则全了二弟的心意,二则也显出咱们吴家为陈老爷寿辰特意寻觅的诚意,岂不两全?”
她既未否定周姨娘的建议,又巧妙地将“动用春禄之物”转化为“以之为参考另行置办”,既顾全了人情,又避开了陷阱,还顺势抬了吴家对陈老爷的重视。
王氏听得连连点头:“鹃儿说得是,就这么办。”
周姨娘脸上笑容不变,指甲却掐进了掌心,只得笑道:“还是少奶奶想得周全。”
又一日,林姨娘“偶遇”杜鹃在花园散步,便上前拉着她的手,未语泪先流,将春禧读书上进却苦无名师指点、自己日夜忧心之事诉了一番,末了哀切道:“少奶奶,你如今是夫人跟前的红人,说话有分量。能否……能否在夫人面前,替我母子美言几句?不求别的,只求春禧能有个好前程,妾身便是立时死了,也甘心……”说着,便要下拜。
杜鹃连忙扶住,语气温和却坚定:“林姨娘快别如此,折煞媳妇了。三弟勤奋向学,是阖府都知晓的。母亲向来疼爱晚辈,对三弟的学业自然也放在心上。只是聘请西席,关乎三弟前程,须得父亲母亲细细考量,寻访真正品学兼优的先生,方不负三弟苦读。媳妇年轻识浅,于学问一道更是门外汉,岂敢妄言?不过,姨娘一片慈心,媳妇感同身受。不若姨娘将三弟近日所作文章,拣几篇好的,媳妇寻个机会呈给母亲过目?母亲见了三弟进益,定然欣慰,或许便有了主张。如此,可好?”
她这番话,既推掉了林姨娘让她直接“求情”的请求,避免卷入庶子教育的敏感问题,又给了对方一个切实可行的台阶——以文章示人,凭真才实学说话。同时,也点明此事最终需“父亲母亲”定夺,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林姨娘张了张嘴,看着杜鹃那诚恳却疏淡的眼神,知道再说无益,只得抹泪道:“少奶奶考虑得是,是妾身心急,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