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次三番,无论周姨娘的绵里藏针,还是林姨娘的以退为进,撞上杜鹃那堵温和得体、却密不透风的“墙”,皆无功而返。杜鹃仿佛总能提前看穿她们的意图,用最符合礼法规矩、最无可指摘的方式,将那些或明或暗的机锋,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她不争辩,不生气,甚至很少直接拒绝,却总能让对方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和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憋闷。
西院两位姨娘私下恨得牙痒,却抓不住她任何错处。这个杜氏,年纪轻轻,怎的修炼得如此滴水不漏?简直像个没有缝隙的玉瓶,滑不溜手,又坚硬无比。
静远堂内,杜鹃屏退丫鬟,独自对窗静坐。秋阳透过菱花格窗,在她月白色的衫子上投下斑驳光影。她面上依旧平静,只有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着内心的不平静。
这吴府深宅,果然步步惊心。两位姨娘的手段不算多么高明,却胜在层出不穷,防不胜防。她必须时刻警醒,一言一行皆要反复思量,如履薄冰。王氏的喜爱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吴永年的满意是倚仗,也可能瞬间翻覆。至于吴春深……她几乎能感觉到他那看似麻木的表面下,未曾真正熄灭的余烬。那才是最大的变数。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眼底深处那一丝疲惫迅速掩去。路还长,戏还得唱。在这方远比杜家小院广阔也危险得多的舞台上,她必须扮演好“吴家嫡长媳”这个角色,直到……直到她能真正站稳脚跟,拥有属于自己的、不容撼动的位置。
与此同时,重重宫墙之内,另一场更为凶险的“步步惊心”,正在无声上演。
储秀宫东北角一处僻静的院落,便是新晋吴答应春絮的居所。地方不大,陈设也简单,但比起同期入宫、十几人挤在一处的其他低阶宫嫔,已算是不错的待遇。这自然得益于吴家暗中使上的银钱,以及她嫡女的身份。
春絮入宫月余,已褪去了在家时的几分娇憨,眉目间多了些沉静,举止也愈发谨慎。她牢记着父亲的叮嘱、母亲的眼泪,以及离家前夜,兄长吴春深塞给她的一小包碎银子和那句低哑的“保重自己”。
她容貌清丽,性情温和,又识得几个字,在同期入宫的秀女中不算拔尖,却也不惹人厌。她小心翼翼地遵循着宫规,对位份高的妃嫔恭敬有加,对同住的宫人和气宽容,每日除了必要的请安和学习宫规礼仪,便是待在自己房里,或绣花,或看书,极少外出走动。
然而,是明珠,终难长久掩其光华。
一次偶然的机会,皇帝光绪在御花园散步,遇上了正在临摹碑帖的春絮。她专注的侧影和一手娟秀的楷书,引起了皇帝的注意。随意问了几句,发现她不仅字写得好,对碑帖内容也略知一二,谈及唐诗宋词,也能接上几句,虽谈不上多有见地,却清新自然,不似寻常闺阁女子只知风花雪月。光绪帝近来正苦于朝堂沉闷,太后掣肘,难得遇到一个不太让人感到拘束和算计的年轻宫嫔,便多停留了片刻,问了问她的家世。
春絮依礼回答,言语清晰,态度恭谨而不卑微。光绪帝见她举止得体,谈吐不俗,又想起吴家似乎是有名的商户,家资颇丰,近年来也常“报效”朝廷,印象便又好了一层。此后,又偶遇过两次,或问及宫外新鲜事,或让她誊写几句诗文,春絮皆能妥帖应对。
一来二去,皇帝对这位新进的吴答应,便有了几分赏识。虽未侍寝,却得了两次赏赐,一次是两锭御墨,一次是一套新出的《唐宋诗醇》。
这在波澜不惊的后宫,已算是不小的动静。尤其皇帝近来对皇后及其他高位妃嫔多有冷落,却对一个刚入宫的低阶答应青眼有加,难免引人侧目。
消息很快传到了长春宫慈禧太后的耳中。
太后正在用一碗冰糖血燕,听到底下太监小心翼翼的回报,拿着银匙的手微微一顿。
“吴答应?可是那个吴永年的女儿?”太后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慵懒与威严。
“回老佛爷,正是。其兄吴春深,前阵子刚成了婚,娶的是户部一个杜姓主事的女儿。”太监低声补充。
太后“嗯”了一声,慢慢搅动着盏中的燕窝,眼底神色莫测。吴家……富商,与内务府往来密切,前阵子那场嫡子逃婚娶戏子的荒唐事,她也略有耳闻。如今这吴家的女儿入了宫,看似安分,却这么快就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皇帝近来心思活络,身边渐渐聚了些主张“维新”、“变法”的年轻臣子,太后虽表面上还政,实则无时无刻不在掌控。任何一个可能影响皇帝的人或事,她都不会掉以轻心。
“皇帝年轻,喜欢新鲜伶俐的,也是常情。”太后缓缓道,将银匙放下,“这吴答应,看着倒是个本分的。只是这后宫,最忌专宠,也最忌有人借着裙带,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告诉皇后,平常多照看着些,规矩礼仪,不可荒废。皇帝那里……也该雨露均沾才是。”
太监心领神会,躬身应“嗻”。
太后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目光深远。秋虫在殿外草间唧唧鸣叫,一声声,透着凉意。
风雨欲来,往往起于青萍之末。这看似偶然的“赏识”,在这深宫之中,会掀起怎样的波澜,无人能料。吴春絮那尚且稚嫩的肩膀,能否扛起即将到来的审视与暗流,亦未可知。
宫墙内外,两个年轻的女子,以各自的方式,在这末世将临的秋天里,小心翼翼地走着她们的步步惊心之路。一个在宅院的勾心斗角中筑起铜墙铁壁,一个在宫廷的无声硝烟里寻找立锥之地。命运的车轮轰然向前,无人能够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