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关于……”吴春深吸了口气,避开她的目光,盯着桌上跳动的烛火,“关于云蒂姑娘。”
他感到杜鹃的呼吸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抬眼看去,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如今……处境很不好。莳花馆不是人待的地方,妈妈逼她接客,她不肯,受了许多委屈。”吴春深艰难地说着,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痛惜,“我……我想为她赎身。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处。”
他顿了顿,终于鼓起勇气,抬眼看向杜鹃,眼中带着恳求,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她“懂事”的期待:“我想迎她入府。我知道这很委屈你,但她……她不会与你争什么,只是求个庇护。杜鹃,你向来明理大度,我……我想求你,应允此事。”
说完,他紧张地看着杜鹃,等待她的反应。或许会是震惊,会是流泪,会是沉默的抗拒,但最终,他潜意识里觉得,她会妥协。
然而,杜鹃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先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目光像是要穿透他的皮囊,直看到他心底最不堪的角落。然后,她极慢、极慢地站了起来。
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拔高。但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冰冷而凛冽的气息,却让吴春深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夫君,”杜鹃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却字字如冰珠,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你刚才说,要求我应允何事?”
吴春深被她这气势所慑,竟有些语塞:“我……我是说,云蒂姑娘……”
“你是说,要迎那位莳花馆的云蒂姑娘入府,为妾,是么?”杜鹃替他说完,唇角甚至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是……”吴春深点头,心中那点卑劣的希望又开始抬头,“杜鹃,我知道这很过分,但她……”
“夫君知道过分,便不该提。”杜鹃截断他的话,语气依旧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刀,“杜家虽非钟鸣鼎食的豪门,祖上却也出过翰林,父亲身为朝廷命官,一生清誉自持。我杜鹃,是杜家嫡长女,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入你吴家为嫡长媳。你今日,竟要我点头,允你纳一风尘妓女为妾,与我共侍一夫?”
她向前踏了一小步,明明身形纤细,此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夫君,你告诉我,这是哪家的礼法?是哪本圣贤书里的道理?我杜家的清名,我杜鹃为妻的尊严,在你眼中,难道就如此轻贱,可以随意践踏,用来成全你对一个妓女的怜惜之情吗?”
“她不是……”吴春深想辩解。
“她是什么,与我无关,与吴家也无关。”杜鹃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只知道,只要我杜氏女一日还是吴春深的妻子,只要杜家一日还与吴家是姻亲,这吴府的门楣之内,就绝容不下那等出身之人!要我与其同处一室,称姐道妹?绝无可能!”
她看着吴春深骤然变得错愕、甚至有些茫然的脸,心中那股压抑了数月、混杂着屈辱、愤怒与彻底心寒的情绪,终于冲破了常年自我约束的堤防,化作冰冷而尖锐的言辞:
“夫君若执意如此,便是视我杜家如无物,视我杜鹃如尘土。届时,莫怪杜鹃不顾夫妻情分,不顾两家体面。父亲虽只是七品小官,却也懂得‘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这门亲事是如何成的,你我心知肚明。但若吴家连最后一点脸面都不要了,我杜家,也未必就忍气吞声到底!”
这番话,掷地有声,与她平日温婉顺从的形象判若两人。没有哭泣,没有哀求,只有清晰的边界、不容侵犯的尊严,以及隐含的、鱼死网破的警告。
吴春深彻底呆住了。他预想过杜鹃的种种反应,唯独没想过会是如此激烈、如此不留余地的反对。她不再是那个沉默的、好像可以随意安排的影子,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底线有锋芒的活人。他先是感到吃惊,随即,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奇异的、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放心”,原来,她也是会生气的,也是有不能触碰的逆鳞的。她并非他所以为的那种完全冷血、只有算计的傀儡。
但这丝“放心”很快被更大的尴尬、狼狈和计划落空的失落所取代。最后一条看似可能的路径,也被杜鹃以如此决绝的姿态堵死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杜鹃那冰冷而清晰的眼神,仿佛照出了他整个提议的荒唐与自私。
杜鹃看着他变幻的神色,心中并无半分快意,只有更深的寒意与决断。她缓缓收敛了外放的锋芒,重新恢复了些许平日里的平静姿态,但眼神深处的冰冷,却再也掩藏不住。
“夫君若无他事,妾身有些乏了。”她微微福身,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内室,留下一个挺直而疏离的背影。
吴春深独自留在渐暗的厅堂里,烛火将他失魂落魄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外,秋雨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屋檐,也敲打在他一片混乱的心上。
而内室帘后,杜鹃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了眼睛。胸口因方才的激动而微微起伏,指尖冰凉。
退步忍让,换来的只是得寸进尺,是更深的屈辱与践踏。她原以为,只要做好本分,守住一方天地,便可在这深宅中求得安稳。如今看来,是她天真了。在这虎狼环伺之地,沉默与顺从,只会被当作软弱可欺。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不必再退。
吴春深的这个“可怕念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心中那点残存的、对这段婚姻和这个丈夫的、微不足道的期待,也惊醒了她。
是该为自己,博一个未来了。
一个不再依附于任何人脸色、不再被动承受任何安排、真正由自己掌控的未来。
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沉淀下去,又有什么新的、坚硬冰冷的东西,悄然滋生。如同这秋雨浸润的土地下,正在蛰伏、等待破土而出的某种植物的根茎,沉默,却蕴含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雨夜漫长,而有些人心的转变,只在一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