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绵绵,打在静远堂的瓦檐上,淅淅沥沥,无休无止。这雨不暴烈,却寒意透骨,将庭中残菊打得七零八落,金黄的花瓣黏在湿漉漉的青石地上,污浊不堪,如同某些无法言说、却又固执滋生的心事。
吴春深近来愈发沉默,却并非全然死寂。一种新的、更为焦灼的暗流在他眼底深处涌动。那夜在莳花馆见到云蒂后,她最后那隐忍而克制的一瞥,仿佛带着钩子,将他沉寂多日的心重新勾扯得生疼。他看到她眼下的青影,看到她比从前更显单薄的身形,听到馆中那些不堪的流言蜚语,也看到了刘妈妈越发不加掩饰的逼迫。
一种混合着愧疚、怜惜与不甘的冲动,在他胸中日夜翻腾,最终凝结成一个清晰而疯狂的念头——他要给云蒂赎身,迎她入府,做他的妾室。
这个念头甫一成形,便带着骇人的诱惑力,迅速生根发芽。是丁,正妻已然娶了,杜家门楣也全了,父亲的面子也给了。云蒂那般品貌才情,如何能让她继续在那腌臜地方受人作践?赎出来,放在身边,哪怕只是个名分低微的妾,也好过让她在风尘中凋零。他不能娶她为妻,这已是对家族的妥协,难道连护她一个相对安稳的余生,都做不到吗?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几乎要压过他对自己处境、对家族反应、乃至对杜鹃可能态度的所有理性考量。他只觉一股热血上涌,这似乎是他在这令人窒息的婚姻和家族责任中,唯一能为云蒂、也为自己争取的一点“真实”了。
他先是试探着向母亲王氏透露了这个想法。那是一个午后,他在瑞萱堂陪着母亲说话,几番欲言又止后,终于低声道:“母亲,儿子……儿子想为一人赎身。”
王氏正拿着绣绷,闻言手中针线一顿,抬眼看过来,眼神锐利:“为谁?”
“……云蒂姑娘。”吴春深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声音更低,“她如今在莳花馆处境艰难,儿子……儿子不忍。想为她赎身,接入府中,给她一个安身之所,哪怕……只是个名分。”
“哐当”一声,王氏手中的绣绷直直掉在地上。她脸色瞬间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吴春深,手指都在颤抖:“你……你说什么?你疯了不成?!刚消停几日,你竟又生出这等糊涂念头!赎她?还接入府中?你是嫌吴家的脸丢得还不够,非要让全京城的人都戳着我和你父亲的脊梁骨,说我们吴家嫡子宠妾灭妻,娶了官家小姐还不够,还要弄个妓女进门吗?!”
“母亲,云蒂她并非寻常……”
“住口!”王氏厉声打断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失望与痛心,“我不管你把她看作什么!在世人眼里,她就是妓女,是戏子,是最下贱的玩意儿!你让她与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共处一室?你让杜鹃如何自处?你让杜家如何看我吴家?你父亲知道了,非活剐了你不可!春深,你给我听好了,这个念头,趁早给我烂在肚子里!从今往后,不许你再提‘云蒂’二字,更不许你再踏足那莳花馆一步!否则……否则我便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王氏素来疼爱儿子,极少说如此重话。此刻却是气得浑身发抖,显然此事已触及了她的底线。
吴春深被母亲如此激烈的反应震住,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孤注一掷的火焰,被泼了一盆冷水。他知道母亲这关难过,却没想到如此决绝。
他并未死心,或者说,那念头已如同魔障,攫住了他。他又寻了个机会,在父亲吴永年心情看似不错时,小心翼翼地提了半句,只说“有位故人落难,想帮衬一把,接入府中照应”。
吴永年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脸色当场沉了下来,将手中茶盏重重一搁:“故人?是前门外那个戏子吧?春深,我看你是上次的家法挨得轻了!你若再敢有半分这等糊涂心思,莫怪为父不顾念父子之情!我吴家的门楣,容不得这等污秽!你想都别想!”
雷霆震怒,比起王氏的痛心疾首,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与冷酷。吴春深知道,父亲这里,是彻底绝了路。
然而,他这“可怕的念头”和两次碰壁的消息,却像长了脚一般,飞快地传遍了吴府上下,自然也落入了西院两位姨娘的耳中。
周姨娘闻讯,先是一愣,随即抚掌而笑,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好!好极了!咱们这位大少爷,可真是痴情种子,不撞南墙不回头啊!刚为了那戏子闹得天翻地覆,这才成亲多久?又惦记上了,还要纳进门来!哈哈哈,老爷和夫人这次怕是要气炸了肺!”
赵嬷嬷在一旁低声道:“可不是么。听说夫人气得摔了东西,老爷更是放了狠话。只是……大少爷这般执拗,万一真闹起来……”
“闹起来才好!”周姨娘冷笑,“他闹得越凶,老爷对他越失望。咱们二少爷,不就越有指望了么?你瞧着,老爷如今看二少爷办事,可是越来越顺眼了。”她沉吟片刻,“不过,光是这么等着看戏还不够。得让这火烧得更旺些。老爷不是最忌讳家风门楣吗?得让他知道,大少爷这念头,不仅荒唐,还会带累全家名声,甚至……影响二少爷、三少爷将来的前程和姻缘!”
林姨娘那边,则是另一番计较。她对着心腹丫鬟垂泪:“大少爷这是怎么了?那等地方出来的人,如何能进府?少奶奶那般贤惠的人,可怎么受得了这份委屈?咱们春禧日后也要说亲的,若家里有个这样的……唉,岂不是连累孩子?”她话锋一转,哀切道,“只是这话,咱们如何敢去老爷夫人面前说?没得让人以为咱们落井下石。只盼着少奶奶能硬气些,劝住大少爷才好。”
丫鬟会意:“少奶奶最是明理,定然不会同意的。”
两边的风,就这么似有若无地吹了起来。或明或暗地,在吴永年和王氏耳边,传递着“家门不幸”、“贻害兄弟”的忧心,更将此事与吴家未来子孙的前程牢牢捆绑。
压力,从四面八方,向着静远堂汇聚。
吴春深在父母那里接连碰壁,心中那团火却并未熄灭,反而烧得他寝食难安,坐立不定。他如同困兽,在静远堂的书房里来回踱步。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最终落在了内室方向。
杜鹃。他的妻子。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微微一动。是了,还有她。若她能同意,或许……或许能在父母面前,增加一丝转圜的余地?毕竟,她是云蒂进门后,最直接的“受害者”。若她这个正妻都愿意接纳,父母总不好太过反对吧?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丝卑劣,却又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他想起杜鹃平日里的温顺、明理、顾全大局。她或许会生气,会难过,但最终,为了“家和”,为了他的“心愿”,会不会……忍下这口气,点头应允?
他甚至为自己的“设想”找到了理由:杜鹃出身清流,最重贤名。接纳一个身世可怜的妾室,岂不正是彰显她贤德大度的好机会?总好过让他日夜惦记,家宅不宁。
带着这份混杂着希望、愧疚与自私的复杂心绪,在这日黄昏,雨势稍歇的时分,吴春深推开了内室的门。
杜鹃正坐在窗下,就着天光看一本《女则》。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他,便放下书卷,起身微微福了一福:“夫君。”语气平淡,一如往常。
吴春深挥退了侍立的小莲。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一时有些凝滞。他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开口,先前打好的腹稿,在看到她平静无波的眼神时,忽然变得无比艰难。
“我……有话同你说。”他干涩地开口,走到桌边坐下,示意她也坐。
杜鹃依言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