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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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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的京城,北风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屋脊树梢,发出凄厉的呜咽。往年这个时候,吴府早已暖炉烧得通红,筹备着祭祖、消寒宴等一应事宜,处处透着富足年关的忙碌与喜气。可今年,这座气象森严的宅邸,却被一股看不见、却足以冻结骨髓的寒意死死攫住,连檐角垂挂的冰凌,都显得格外尖锐狰狞。

祸事来得毫无征兆,却又迅如雷霆。

先是内务府两名眼神阴鸷、面白无须的管事太监“顺路”来访,说是核对今冬贡品采办的账目。吴永年虽觉蹊跷——往年此类核对多在开春,且从未劳动这个品级的太监亲自上门——却也不敢怠慢,毕恭毕敬将人迎进书房,捧出账册。

两名太监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手指在某些条目上停顿,发出几不可闻的“啧”声,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末了,其中一位将账册不轻不重地合上,扯了扯嘴角,声音又尖又细:“吴老爷,这账目……看着倒是清楚。只是,咱家前儿听宫里尚膳监的人提了一嘴,说今年预备太后老佛爷寿辰用的那批南洋龙涎香,成色似乎……不太对?”

吴永年心里“咯噔”一下。那批香料是他亲自经手,从广州十三行重金购得,绝无问题。他连忙躬身:“公公明鉴,那批香料是小人亲自验看过,皆是上品,绝不敢以次充好……”

“是吗?”另一位太监撩了撩眼皮,“那为何尚膳监那边的支用记录,与贵府这里……对不上数呢?短了三百两银子的货,吴老爷,您说,这银子,是飘到哪儿去了?”

三百两!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吴永年头顶!他猛地想起前几日,账房先生似乎吞吞吐吐提过一句,说大少爷动过一笔账,说是陈年旧账冲销……他当时正为盐引的事烦心,未及细问。

冷汗,瞬间浸透了吴永年的里衣。内务府的银子,宫廷的贡品账目……这里头的干系,稍有不慎,就是欺君罔上,抄家流放的大罪!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强撑着笑脸,将身上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并几张银票塞了过去:“公公辛苦……其中或有误会,容小人详查,定给内务府一个交代……”

太监掂了掂手中的东西,面色稍缓,却仍带着冰碴子:“吴老爷是个明白人。太后老佛爷的寿辰,可是天大的事,容不得半点纰漏。三日,最多三日,咱家要见到这笔亏空补上,账目厘清。否则……”他冷哼一声,未尽之言比窗外的北风更冷。

太监走后,吴永年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他立刻命人叫来春禄和账房先生。春禄一脸茫然无辜,只说自己确曾帮大哥处置过一笔“呆账”,但具体数目、用途,皆是大哥一人主张,他不过依命行事。账房先生更是战战兢兢,拿出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账册,指着一处显然新近填补、墨色犹新的记录,说正是大少爷吩咐如此记载。

矛头,瞬间直指吴春深。

吴永年气得浑身发抖,立刻叫人去捆吴春深。王氏闻讯赶来,一见丈夫脸色和那账册,便知大事不好,又急又怕,哭道:“老爷!深儿糊涂,可他是嫡长子啊!此事若闹大……”

“嫡长子?他就是个丧门星!败家子!”吴永年双目赤红,一把推开王氏,“盗用贡银!这是诛九族的罪过!我吴家百年基业,就要毁在这个逆子手里!”他抄起手边的镇尺就要往被押进来的吴春深头上砸,被众人死死拦住。

吴春深早已吓懵了。他支取银子时,春禄明明说是无人在意的“呆账”,怎会变成贡银?他看着父亲暴怒扭曲的脸,母亲绝望的眼泪,还有春禄那躲闪却难掩一丝异样的眼神,脑中一片空白,只反复回荡着两个字:完了。

西院那边,周姨娘和林姨娘“惊闻”噩耗,纷纷赶来,一个哭天抢地“吴家要亡了”,一个哀哀切切“求老爷念在骨肉亲情”,实则句句都在提醒吴永年,此事绝不能善了,必须严惩祸首以撇清家族。

整个吴府乱作一团,风声鹤唳,仆役们噤若寒蝉,人人自危。贡银亏空的消息虽被吴永年拼命压着,但那两个太监上门的事,却已如暗流般在关系紧密的几家商户和官场中人之间悄然传开。往日里称兄道弟的伙伴,此刻都避之不及,生怕沾上晦气。

吴永年像困兽般在书房里踱步,一夜白头。三百两银子不是补不上,但关键是内务府的态度!太后寿辰在即,出了这等纰漏,内务府那些吸血鬼岂会轻易放过?这次是三百两,下次呢?吴家就像一块肥肉,已被嗅到血腥味的豺狼盯上,不撕下一大块,绝难脱身。更可怕的是,若有人趁机落井下石,将此事与吴家其他生意勾连,扣上更大的帽子……

就在这大厦将倾、人人惶惶不可终日之际,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声音,在一片绝望的嘈杂中,清晰地响了起来。

“父亲,母亲,可否容儿媳一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杜鹃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袄裙,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书房门口。她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沉静的肃然。小莲捧着一个不起眼的黑漆木匣,跟在她身后。

王氏像抓住救命稻草,连忙道:“鹃儿,你有何主意?快说!”

吴永年也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这个平日里温顺寡言的儿媳,眼中闪过一线微弱的、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希望。

杜鹃走进来,先对吴永年和王氏行了礼,然后转向那本惹祸的账册,目光扫过春禄和账房先生,最后落在面如土色的吴春深身上,停留一瞬,并无谴责,亦无怜悯,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父亲,此事症结,在于内务府认定我吴家亏空贡银,账目不清,恐耽误太后寿辰。”杜鹃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室内的啜泣与低语,“当务之急,并非惩戒何人,而是要向宫中表明,吴家绝无二心,此次纯属误会,且有能力、更有诚心弥补过失,确保太后寿辰万无一失。”

吴永年烦躁道:“如何表明?银子补上容易,可内务府那边……”

“光是补上亏空,恐怕不足以平息疑虑,反而坐实了管理不善。”杜鹃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儿媳这几日随母亲学习理家,偶然翻看旧年账目与礼单,发现一事。”她示意小莲打开木匣,取出一本泛黄的旧账册和几份礼单副本。

“五年前,也是太后寿辰,吴家除例行进贡的香料外,额外献上了一尊由整块和田玉雕成的‘麻姑献寿’摆件,当时颇得太后欢心,赏下‘忠勤可嘉’四字。”杜鹃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而这尊玉雕的采买、雕刻、运送,总计花费,约是三千七百两。但账上记载的,却是四千五百两。多出的八百两,当年账目记为‘玉料额外损耗及匠人加急酬劳’。”

她抬起眼,看向吴永年:“父亲可还记得此事?”

吴永年愣住,努力回想。五年前……确有此事。当时为了讨太后欢心,确是下了血本,具体数目早已模糊,但“忠勤可嘉”的赏赐他记得。

杜鹃继续道:“儿媳核对近年与内务府往来,发现但凡涉及宫廷采办,尤其是太后、皇上万寿,宫中大典,账目上总有些类似的‘额外损耗’、‘加急费用’,数目不等,但几乎成例。而这些‘额外’支出,往往并无详细单据佐证。”

书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儿媳猜想,”杜鹃缓缓道,“这些‘额外’之数,或许并非全然虚报,但也未必全然用在实处。其中一部分,只怕是……惯例。”她点到即止,目光清澈地看着吴永年。

吴永年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潜规则,是“孝敬”,是内务府乃至宫中某些人默许的“油水”!吴家这些年,没少通过这些“额外”支出打点关系。而这次贡银“亏空”,往好了说,是账目混乱;往坏了说,就是吴家想吞掉这笔“孝敬”,或是被人抓住了把柄,借机敲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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