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见他明白,便不再深言,转而道:“所以,眼下我们要做的,不是仅仅补上三百两亏空。而是要准备一份‘厚礼’,一份足以表明吴家‘忠勤’依旧、且能力卓著的厚礼,连同亏空一并奉上。礼,要送到关键之人手上;话,也要说到关键之人心里。”
“厚礼?如今哪里……”王氏急道。
“母亲勿忧。”杜鹃从木匣中又取出一份清单,“儿媳查阅府库旧档,发现库中还存有早年购自暹罗的极品金丝燕盏十斤,辽东百年老参二十支,皆是市面上有价无市的珍品。此外,父亲与粤海关监督曾有旧谊,听闻其近日为宫中寻访一株罕见的‘绿牡丹’盆景而不得,咱们在岭南的商号或可尽力寻访,若能觅得,必是雪中送炭。”
她将清单呈给吴永年:“以此为基,再配以足额的金银,由父亲亲自,或委托绝对可靠且能在宫中说得上话的中人,送至内务府总管,乃至……太后身边得用的公公手中。话要说得谦卑恳切,将账目‘误差’归于下人疏忽、新老账房交接不清,吴家愿加倍补过,并献上珍品,惟愿太后寿辰圆满,聊表忠心。”
“同时,”杜鹃目光转向那本惹祸的账册,声音微冷,“府内账目必须立刻彻底清查,所有‘不清不楚’之处,该抹平的抹平,该销毁的销毁。涉及此事的一应人等,”她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账房先生和低头不语的春禄,“或罚,或遣,需得严惩,以做效尤,也给外面一个交代。”
一番话,条理清晰,思虑周详,不仅指出了问题的关键,提出了具体的化解方案,还兼顾了府内整顿。更难得的是,她对吴家隐秘的账目往来和外部人脉竟有如此了解,提出的燕盏、老参、绿牡丹,皆是投其所好、价值连城又能彰显能力的礼物。
吴永年看着眼前沉静如水的儿媳,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这份机敏、胆识与筹算,哪里像个深闺妇人?简直比他那些商场上的老伙计还要老辣周全!
王氏更是抓住杜鹃的手,眼泪直流:“我的儿!难为你想得如此周全!”
春禄低着头,掩在袖中的手却握紧了拳。他本意是想借机彻底扳倒吴春深,让父亲对嫡长子彻底失望,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杜鹃,不仅看穿了关窍,还提出了如此狠辣有效的解决之道!这杜氏……留不得了!
吴春深怔怔地看着杜鹃,心中五味杂陈。他闯下塌天大祸,父亲暴怒,母亲绝望,兄弟落井下石,唯有这个被他冷落、甚至意图伤害的妻子,在这绝境中站了出来,冷静地分析利弊,筹划挽救之策。羞愧、懊悔、感激,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不敢直视杜鹃的眼睛。
事不宜迟,吴永年立刻按照杜鹃的建议,动用了几乎所有隐秘的人脉和库存,以最快的速度凑齐了厚礼,又通过重重关系,终于将礼物和请罪的折子递进了该递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日,吴府上下度日如年。吴永年称病不出,王氏强打精神维持府内秩序,杜鹃则协助王氏,雷厉风行地整顿账房,将几个手脚不干净、可能与西院有牵扯的账房伙计或发卖或远远打发,又借着“清查”之名,将一些关键的账册单据牢牢控制在自己人手中。西院两位姨娘一时不敢再动作,春禄更是韬光养晦,心中对杜鹃的忌惮与恨意却更深。
就在吴家上下提心吊胆、以为在劫难逃之际,宫里的消息终于传回:太后念在吴家“历年忠勤,此次乃下人疏忽,且补过及时,献礼心诚”,不予深究。着吴永年严管下人,不得再犯。那三百两“亏空”,连同厚礼,自然是一笑纳之。
乌云散去,吴家虽损失了一大笔钱财珍宝,终究是保住了平安,度过了这场灭顶之灾。
经此一役,杜鹃在吴府的地位陡然不同。吴永年对这个儿媳刮目相看,许多外间不好与王氏言说的事,也开始偶尔询问杜鹃的意见。王氏更是将她视为左膀右臂,几乎事事倚重,内宅大权,无形中已向静远堂倾斜。
而闯下大祸的吴春深,按照家法,本该重责甚至除名。但就在吴永年余怒未消、准备再次动用家法时,另一桩天大的喜事,从深宫传来,如同另一道赦令,暂且保住了他。
吴春絮,入宫不到半年的吴答应,传出喜讯:有孕了。皇帝子嗣不丰,闻讯大喜,当即晋封其为贵人,赐封号“和”。
吴家女儿怀上龙种,晋位贵人!这对刚刚逃过一劫、惊魂未定的吴家而言,简直是久旱甘霖,天大的祥瑞!吴永年老泪纵横,对着皇宫方向连连叩首。王氏喜极而泣,这是她嫡亲的女儿啊!
在这泼天的喜事面前,吴春深盗用贡银的罪过,似乎也显得“情有可原”了些——毕竟是年轻糊涂,且未造成实际不可挽回的损失。最终,吴永年下令,将吴春深再次禁足于静远堂,无令不得出,算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而宫里因着吴贵人有孕,格外开恩,特旨允其生母王氏入宫探望一次,以慰思念之情,彰天家恩典。
王氏接到恩旨,激动不已。她思忖片刻,对吴永年道:“老爷,此番进宫,我想带着鹃儿一同去。”
吴永年一愣:“带她?”
“嗯。”王氏点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倚重,“鹃儿心细,有见识,此次家里度过难关,多亏了她。絮儿在宫里,不知具体情况如何,有鹃儿在身边,也能帮我看看,出出主意。再者,”她压低声音,“让鹃儿见识见识宫里的气象,于她日后持家、应酬,也有益处。”
吴永年沉吟片刻,想到杜鹃在此次危机中展现出的能力,点了点头:“也好。让她跟着你,凡事小心谨慎,莫要失了礼数。”
于是,在一个寒风凛冽的清晨,王氏穿戴着诰命夫人的朝服,杜鹃则按品级装扮,婆媳二人乘着宫里派来的青呢暖轿,在侍卫太监的簇拥下,缓缓驶过寂静的街道,朝着那红墙黄瓦、天下权势最盛的所在——紫禁城,迤逦而去。
静远堂内,吴春深隔着窗棂,望着母亲和妻子远去的轿影消失在朱门之外,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愧疚,茫然,还有一丝隐隐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而杜鹃坐在微微颠簸的轿中,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巍峨肃穆的宫墙,心中并无多少紧张或兴奋,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吴家的危机暂解,她的地位初稳。但西院的敌意未消,吴春深的心结仍在,外部风雨随时可能再至。
而眼前这座宫殿,又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天地。那里有怀有身孕、步步惊心的吴春絮,有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太后与皇帝,有更为复杂诡谲的规则与生死博弈。
她即将踏入的,是一个更为广阔,也更为凶险的舞台。在那里学到的、看到的,或许将彻底改变她未来的道路。
轿子穿过一道又一道沉重的宫门,阴影交替落在她沉静的脸上。风雨欲来,而她,已准备好睁大眼睛,看清这世间最高处的风景,与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