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春絮喃喃道,眼中泛起新的泪光,这次却似带着希望,“你说得对……是我先前只顾着害怕,乱了方寸。皇上……皇上喜欢我,或许正是喜欢我这份不同于他人的安静。我若整天愁眉苦脸,岂不是辜负圣心,也让自己落入下乘?”
王氏在一旁听着,看着儿媳三言两语便让女儿重拾信心,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欣慰,拉着杜鹃的手道:“好孩子,好孩子!带你来真是带对了!絮儿,你嫂嫂说得在理,你可要记在心里!”
春絮用力点头,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女儿记下了。多谢嫂嫂指点迷津。”
又说了些体己话,时辰已近晌午。宫女进来请示是否传膳。春絮本想留母亲和嫂嫂用膳,但宫中规矩,命妇入宫探望时间有限,不便久留。王氏虽不舍,也知规矩,只得含泪嘱咐再三,又将带来的一些精致点心、补品交给春絮身边信得过的宫女,方才一步三回头地告辞。
出了储秀宫,走在漫长的宫道上,王氏犹自感慨:“若非鹃儿你,絮儿还不知要愁苦到几时。这宫里……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杜鹃扶着王氏,轻声道:“母亲宽心,妹妹是聪明人,一点就透。有了方向,便不会一味惶恐了。咱们在家,也多替妹妹打点,让她少些后顾之忧。”
王氏连连点头,看着杜鹃的眼神,越发倚重。
而此刻的杜鹃,心中所想,却不止于此。这深宫一瞥,让她见识了比吴府后院更为残酷和复杂的权力场。春絮的处境,也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世道,女子无论身处何地,若无足够的智慧、定力与筹谋,便只能成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她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不仅仅是内宅的权柄,更是能够影响外界、甚至……触摸到那至高权力边缘的力量。吴家是一个跳板,春絮的肚子,或许也是一个契机。
只是,这一切都需耐心,需等待,需在不动声色间,徐徐图之。
与紫禁城内压抑中的一线转机相比,前门外打磨厂的莳花馆里,云蒂正面临着更为直接和迫近的危机。
刘妈妈拿着烫金请帖,脸上堆着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云丫头,这可是天大的体面!怡亲王府的帖子,指名道姓请你去府上唱堂会!王爷寿辰,多少名角儿想登台还寻不着门路呢!”
云蒂看着那张华丽的帖子,心却一直往下沉。怡亲王,当今天子的叔父,虽是个闲散王爷,没什么实权,却是铁帽子王,身份尊贵无比。他确实爱听戏,也是莳花馆的常客,曾对她的《贵妃醉酒》赞不绝口。
可王府的堂会,与莳花馆的公开演出截然不同。那是真正的龙潭虎穴,进去了,规矩便由不得自己。何况,她近日风评不佳,“祸水”之名在外,怡亲王此时相请,未必只是单纯听戏。
“妈妈,”云蒂试图推拒,“王爷寿辰,何等隆重。云蒂近来技艺生疏,又惹了些是非,恐污了王爷贵耳,也折了馆里的颜面。不若请艳秋姐姐,或是新来的玉笙妹妹……”
“哟,这会儿知道谦逊了?”刘妈妈脸一拉,“王爷点名要你,那是你的造化!怎的,吴家大少爷那儿指望不上了,连王爷的帖子也敢驳?云蒂,我告诉你,这趟差事,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除非……你真想见识见识妈妈我的手段!”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毫无转圜余地。刘妈妈早已失了耐心,正愁找不到机会彻底拿捏她,怡亲王府的请帖简直是天赐良机。去,吉凶难料;不去,立刻就是灭顶之灾。
云蒂指尖冰凉,知道再争无益。她缓缓接过那张沉重的请帖,低声道:“云蒂……遵命。”
刘妈妈这才露出些真心的笑容,拍拍她的肩:“这就对了。好好准备,唱一出拿手的。王府赏钱丰厚,妈妈也不会亏待你。若是……能得了王爷青眼,那可是你几辈子修不来的福气!”最后那句话,意味深长。
回到自己冷清的房间,云蒂瘫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失色的脸。怡亲王府……那是什么样的地方?王爷……又是什么样的人?她想起师傅当年,也是被某位权贵赏识,最终却落得凄凉收场。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她又想起吴春深。若他在……他会不会再次不顾一切地冲出来?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便被她自己狠狠掐灭。不,不能再想他了。他自身难保,且他的“深情”,除了带来更大的麻烦,还能有什么?
她唯一能倚仗的,还是自己这身本事,和这点不肯屈服的硬骨头。
可是,这次不同。面对的是真正的天潢贵胄,是能轻易决定她生死的权力。她那点微末的技艺和傲骨,在绝对的权势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前路茫茫,尽是黑暗,连一丝微弱的光亮也看不见。
她颤抖着手,打开妆奁,取出师傅留下的那本旧谱。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工尺记号,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早已远去的力量。
“靠玩意儿吃饭……玩意儿在,人就在……”师傅沙哑的声音,依稀在耳。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沉寂。
既然无处可逃,那便只能迎上去。戏,总要唱下去。只是这一次,台下坐着的,是能定她生死荣辱的“贵人”。
窗外,暮色四合,莳花馆的灯笼又一盏盏亮起,红光摇曳,映着她孤坐的身影,如同祭坛前待宰的羔羊,安静地等待着未知的、却注定不会平静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