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冬日,天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在重重殿宇的琉璃瓦上。空气干冷,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子尘土与陈年木料混合的、沉甸甸的气息。甬道深长,两侧是高耸的、仿佛望不到头的朱红宫墙,将天空切割成狭窄的一线。脚步声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发出空旷而孤寂的回响,又被无处不在的、裹着棉袍垂手侍立的太监宫女那沉默的身影所吸收,更添几分无形的压抑。
王氏与杜鹃跟在引路太监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沉重的宫门,每过一处,便有太监验看腰牌,低声盘问。王氏虽有品诰命,入宫次数也寥寥,此刻不免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杜鹃落后半步,垂眸敛息,目光只落在前方三步之内的地面上,仪态恭谨,步履平稳,心中却如明镜般映照着周遭的一切——那森严的等级,无处不在的窥视,以及这煌煌天家气象下,透出的令人窒息的规整与冷漠。
终于,在一处悬挂着“储秀宫”匾额的宫院前停下。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齐整,几株耐寒的松柏点缀其间,显出几分冷清的生机。早有宫女在门口等候,见到王氏,连忙跪下行礼,口称“夫人”,又向杜鹃行了礼,将二人引入正殿。
殿内陈设算不得奢华,但一应物件俱是宫中规制,透着内敛的精致。炭火烧得倒是旺,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外间的寒气。只是这暖意里,也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苦涩的汤药气味。
“母亲!”一声带着哽咽的呼唤从内室传来。门帘掀开,吴春絮被两个宫女搀扶着,疾步走出。她穿着贵人品级的常服,藕荷色的缎子衬得脸色愈发苍白,身形比离家时清减了许多,腹部虽已有微微隆起的迹象,却更显得整个人单薄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愁郁与惊惶。
“絮儿!”王氏一见女儿这般模样,心如刀绞,也顾不得许多礼数,上前一把将女儿搂在怀里,眼泪顿时就下来了,“我的儿,你怎么……怎么瘦成这样了?”
母女俩抱头痛哭,压抑了近一年的思念与担忧,在这深宫禁苑中终于得以宣泄。杜鹃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亦是恻然。她示意宫女们退下些,亲自倒了温水递过去,温声道:“母亲,妹妹,快别哭了。妹妹如今是有身子的人,最忌大悲大喜。能见着面是天大的喜事,该高兴才是。”
王氏这才勉强止住泪,拉着春絮的手上下打量,又是一阵心酸:“在宫里……可是受了委屈?吃食可还合口?伺候的人可尽心?”
春絮用帕子拭着泪,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带着哭腔:“母亲,女儿……女儿只是想念家里。”她抬眼看了看殿内垂手侍立的宫女太监,欲言又止。
杜鹃会意,对王氏道:“母亲和妹妹想必有许多体己话要说,不如到内室去?儿媳在这里守着便是。”
王氏点头,搀着春絮进了内室。杜鹃便在外间静静坐着,目光掠过殿中陈设。多宝格上摆着几件常见的玉器、瓷器,书架上有几部常见的诗词、女训,桌案上摊着一本《孕期调理》,旁边放着半碗未喝完的汤药。一切都透着一种小心翼翼、按部就班的“正确”,却也透出一种毫无生气的拘谨。
隐约能听到内室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诉说与啜泣。杜鹃并未刻意去听,心中却已大致了然。一入宫门深似海,何况春絮这般家世不算顶尖、又骤然有孕得宠的新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内室门帘再次掀起。王氏眼睛红肿,春絮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些,但眉间的愁绪未散。三人重新落座,宫女奉上茶点后,又被杜鹃示意退到门外廊下。
春絮握着茶杯,指尖泛白,低声道:“嫂嫂……让你见笑了。”
杜鹃微微一笑,声音柔和:“自家姐妹,何须见外。妹妹在宫里,想必不易。”
春絮眼圈又是一红,看了看母亲,终于不再强撑,声音低低地诉说起来:“刚入宫时还好,规矩虽严,倒也清静。后来……后来皇上偶尔召见,问些宫外趣闻,或让誊写诗文,许是觉得女儿还算知趣,便多了些眷顾。谁知……谁知没多久,便诊出了喜脉。”她抚着小腹,眼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多的是忧虑,“这本是天大的福气,可自那以后,这储秀宫……便像是成了众矢之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恐惧:“皇后娘娘那边,按例赏赐,话却说得意味深长,让女儿‘好生安胎,莫要恃宠而骄’。几位资历深的妃嫔,见面时笑脸相迎,转头便能听到她们宫里的人议论,说女儿‘商户出身,不知礼数,凭着几分颜色狐媚惑主’。连平日请安时,一个眼神,一句问候,都藏着机锋,稍不留神,便可能落了话柄。”
“最可怕的是……”春絮的声音有些发抖,“太后老佛爷。寿辰过后,召见过女儿一次,问了些家常,赏了柄玉如意,态度很是和蔼。可女儿总觉得……总觉得那双眼睛看着人的时候,像能把人从里到外都看透了。身边掌事的姑姑私下提点,说太后最重规矩,也最厌后宫争斗、狐媚专宠。女儿如今这般情形,简直是坐在火炉上,日夜悬心。”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满是无助:“皇上……皇上是待女儿好的,时常赏赐,也常来坐坐。可前朝事忙,后宫妃嫔众多,皇上又能顾得了几时?女儿没有显赫的娘家,父亲虽是皇商,在那些真正的权贵眼里,终究是……是末流。在这宫里,女儿除了腹中这块肉,和皇上那点不知能持续多久的眷顾,还有什么倚仗?母亲,嫂嫂,女儿真的……真的好怕。”
一番话,道尽了深宫新宠、尤其是出身不够高贵者的惶恐与艰辛。得宠是幸,也是祸。无数双眼睛盯着,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太后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洞察一切的眼睛,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王氏听得肝肠寸断,只会握着女儿的手流泪,迭声道:“我苦命的儿……这可如何是好……”
杜鹃静静听着,心中念头飞转。春絮的处境,比她预想的更为艰难,却也并非全然无解。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妹妹的难处,嫂嫂明白了。宫中艰险,步步惊心,确非虚言。但妹妹也需知道,你并非全无倚仗。”
春絮和王氏都看向她。
“第一,皇上眷顾,龙胎在身,这是妹妹眼下最实在的护身符。”杜鹃目光落在春絮腹部,“只要妹妹谨言慎行,好生保养,平安诞下皇嗣,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地位便稳固了大半。届时,母凭子贵,任谁也不敢轻易动你。”
“第二,妹妹所说,娘家不够显赫,这确是短板,却也可转化为长处。”杜鹃继续道,“吴家是皇商,家资丰厚,这是实利。父亲与内务府往来密切,这也是人脉。妹妹在宫中,不必与那些勋贵之女攀比家世清贵,反而可以突出‘务实’、‘恭谨’、‘不忘本分’。太后不喜狐媚专宠,妹妹便更需表现出沉静、安分、以皇上和皇嗣为重的模样。皇后与高位妃嫔忌惮你得宠,你便更需对她们恭敬有加,晨昏定省不可废,赏赐恩典更需感念,甚至……可借皇上赏赐之物,转赠皇后、太后,以示不忘尊卑,毫无专擅之心。”
春絮听得怔住,眼中渐渐亮起一丝光芒。
“第三,”杜鹃声音压低了些,“宫中耳目众多,妹妹需得有几个真正可靠、且能在关键处说得上话的人。不必多,一两个足矣。比如,太后身边得用又不多话的嬷嬷,皇上跟前忠厚老成的太监,或是太医署里医术精湛、口碑甚好的太医。这些人,不必刻意巴结,只需以礼相待,偶尔施些小恩惠,关键时刻,或能通风报信,或能美言一二。”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杜鹃看着春絮的眼睛,“妹妹需得自己立起来。惶恐忧愁,最伤胎气,也易让人看出虚弱,更易招致欺凌。妹妹需得吃好睡好,保养精神。皇上来了,便温言相伴,不说人是非,不抱怨处境,只关心皇上龙体,说说腹中孩儿的趣事。皇上不来,便读书习字,做些安静的女红,或是……誊抄些佛经,为太后、皇后祈福。要让人看到,吴贵人沉静娴雅,心思纯净,一心只在皇嗣与侍奉尊上。”
她这一番话,条分缕析,既有对现状的清醒认知,又有具体可行的应对策略,更有点拨人心、提振精神的作用。春絮眼中的惶恐渐渐被思索取代,紧绷的肩膀也稍稍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