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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有朋自远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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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亲王府那场堂会,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云蒂预想的更为持久,也更为诡异。厚赏与王爷的“赏识”,并未如她所惧那般,立刻招致不堪的逼迫,反而在无形中,为她镀上了一层奇异的“保护色”。

刘妈妈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和煦,简直要将她供起来。份例不仅恢复如初,甚至比从前更优,新裁的冬衣用的是上好的杭绸,炭火是最旺的银霜炭,连胭脂水粉,都换成了内务府流出来的贡品档次。馆里的姑娘们,无论心里如何嫉恨,面上都堆满了笑,艳秋见了她,竟也能主动招呼一声“云妹妹”,只是那笑容里,到底掺杂了几分畏惧与揣测。

“云姑娘如今可是贵人了,”刘妈妈捻着佛珠,话里有话,“王爷都夸赞的人,咱们这莳花馆,也算是蓬荜生辉。姑娘好生歇着,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云蒂看着刘妈妈那张笑成菊花的脸,心中并无半分暖意,只有更深的寒意与警惕。这突如其来的“优待”,像一层甜腻的糖衣,包裹着未知的砒霜。怡亲王那句“识得轻重,懂得进退”,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而吴春深那夜绝望而偏执的质问,也如阴魂不散,让她心烦意乱。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莳花馆绝非久留之地,刘妈妈的耐心是有限的,怡亲王的“赏识”更是危险。她必须为自己,寻一条新的出路,一条或许仍不自由、但至少能暂时摆脱眼下这窒息僵局的路。

她将目光投向了京城里那些新近崛起、与各府邸往来密切、又尚未被旧有势力完全掌控的戏班子。几番暗中打听、比较,她锁定了“永胜社”。这个班子成立不过三五年,班主姓孙,原是个跑码头的武生,有些胆识和手腕,笼络了一批有真本事却不得志的伶人,以戏码新颖、做功扎实渐渐闯出名头。更重要的是,孙班主似乎与内务府某些新得势的年轻太监有些关联,隐隐有挤入“官中”承应戏班的势头。

云蒂让柳儿悄悄递了话,约孙班主在茶楼见面。她摘了所有钗环,只穿着半旧的青布棉袄,脸上未施脂粉,素面朝天。

孙班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眼神锐利,打量她的目光带着审视与掂量:“云姑娘大名,孙某早有耳闻。只是姑娘是莳花馆的头牌,刘妈妈手心里的宝,怎会看得上我们这小庙?”

云蒂也不绕弯子,直接道:“孙班主明鉴,莳花馆再好,终究是风月场,非长久之计。云蒂一身技艺,不想烂在那里。听闻永胜社锐意进取,班主亦是惜才之人,故来毛遂自荐。”

“姑娘想入永胜社?”孙班主挑眉,“恐怕不易。刘妈妈那边……”

“刘妈妈那边,我自有说法。”云蒂平静道,“只需孙班主应允两件事。”

“哦?姑娘请讲。”

“第一,我入永胜社,不签死契,只签三年活契。三年内,我尽心为班子效力,所有堂会、包银,按规矩分成。三年后,去留由我。”云蒂目光清澈而坚定,“第二,登台用艺名,不用本名。莳花馆的‘云蒂’,从今日起,便与永胜社无关。”

孙班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不签死契,意味着难以完全掌控,但也少了长期束缚的麻烦;用艺名,则是要彻底割裂过往,隐姓埋名。这女子,不仅技艺超群,心思也非同一般。

“姑娘的技艺,孙某自然信得过。只是这条件……”孙班主沉吟,“姑娘能带给永胜社什么?”

云蒂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怡亲王赏赐的那两锭金元宝和那匹云锦的一角。“这些,权作入股。另外,”她抬起眼,“我能为永胜社带来王府、乃至更多高门大户的堂会机会。我的名声,孙班主应当知晓。‘云蒂’二字或许不祥,但‘赛云仙’……未尝不能成为永胜社新的招牌。”

“赛云仙?”孙班主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精光一闪。超越云蒂,赛过云仙……好大的口气,却也直指人心。若能借着这女子本身的名气与技艺,再以新的名头打出旗号,确是一步险棋,却也可能是一步妙棋。更何况,她还能带来实实在在的资源。

“姑娘好魄力。”孙班主终于露出笑容,“成交。只是刘妈妈那边,还需姑娘自行料理干净,莫要给永胜社惹来麻烦。”

“班主放心。”

与刘妈妈的交涉,比预想的更为艰难,却也因怡亲王那层关系,多了几分转圜余地。云蒂没有隐瞒自己想去“永胜社”的打算,只是将话说得极为漂亮:称自己感念刘妈妈多年照拂,不愿因自己风评不佳再拖累莳花馆;去永胜社,是以新的名头重新开始,若能闯出名堂,将来对莳花馆也有裨益;且她愿将怡亲王所赏金元宝尽数留下,只求刘妈妈放她一条生路。

刘妈妈起初勃然大怒,但听到“怡亲王”三字,又看到那金灿灿的元宝,怒火便熄了几分。她心知肚明,云蒂继续留在莳花馆,固然能赚钱,但也可能招来更多是非,尤其是吴家那边还没完没了。若真能让她换个地方,以新面目出现,既不得罪怡亲王,又能白得一笔横财,还能借着“赛云仙”的名头,将来或许真能另辟一条财路……

最终,在一番讨价还价后,刘妈妈“勉强”同意,收下元宝,销毁云蒂的身契副本,但要求云蒂三年内不得在公开场合承认自己是“云蒂”,且若“赛云仙”红了,需得优先承接莳花馆介绍的堂会。

协议达成,云蒂几乎是净身出户,只带着几件旧衣、师傅的曲谱和那匹剩下的云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莳花馆,住进了永胜社赁下的一处小院。从此,世间少了一个叫云蒂的清倌人,梨园行里,多了一个叫“赛云仙”的京剧旦角。

腊月的京城,寒气刺骨,前门大街却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街角新开张的“西洋咖啡馆”二楼雅座,临窗坐着两个年轻人,与周遭长袍马褂的客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其中一人正是吴春深。他裹着厚实的灰鼠皮大氅,脸色比窗外的天色更显灰败,眼神空洞地望着楼下街景,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冷透的黑褐色液体,却一口未动。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约莫二十三四岁的青年,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哔叽洋装,外罩一件款式新颖的羊绒大衣,头发剪得短短,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俊朗,气质斯文中透着一种与周围环境迥异的锐利与活力。正是吴春深的发小,靖海侯府嫡次子,富察庄钰。

“春深兄,数年不见,你这精神头……可不如从前啊。”富察庄钰端起面前的咖啡,姿态娴熟地啜饮一口,带着几分调侃,眼中却有关切,“听说你前阵子成了亲?嫂夫人想必是位贤淑佳人,怎的还这般愁眉不展?莫非是……思念小弟过甚?”

吴春深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笑意却未达眼底:“庄钰,别取笑了。你这一去英吉利数年,音讯全无,回来倒学会打趣人了。”

“非也非也,”富察庄钰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我这叫‘进步’,是吸收了泰西文明之精髓。那边讲究的是‘自由’、‘平等’、‘追求个人幸福’。我看你啊,就是被家里那套老规矩给框死了,活得像个提线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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