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春深心中一动,抬眼看向好友。富察庄钰自幼便与他一同开蒙读书,性情却比他跳脱叛逆得多。侯府门第虽高,但对这个嫡次子约束较少,前几年更是由着他出洋留学习“西学”。如今归来,言谈举止,果然大不相同。
“个人幸福……”吴春深喃喃重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谈何容易。”
富察庄钰观察着他的神色,忽然压低声音:“我回来这几日,可听了不少关于你的‘传奇’啊。为了个唱戏的姑娘,闹得满城风雨,差点把家都抄了?行啊春深,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是个痴情种!”
吴春深脸色一白,握紧了手中的杯子。
“别紧张,”富察庄钰拍拍他的肩,语气转为认真,“我倒觉得,你这事,虽则冲动,倒也情有可原。喜欢一个人,想和她在一起,天经地义。错只错在,方法不对,时机也不对。”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兴味,“不过,那位能让你吴大少爷如此神魂颠倒的云蒂姑娘,我倒真想见识见识,是何等人物。”
吴春深眼中瞬间爆发出光彩,但旋即又黯淡下去:“她……她如今已不在莳花馆了。”
“哦?去了何处?”
“听说……去了一个新班子,叫‘永胜社’,改了个艺名,叫什么……‘赛云仙’。”吴春深声音干涩,“前几日,还到了我家唱堂会。”想到那日台上惊鸿一瞥,台下杜鹃与她在后台的短暂交锋,他心中又是一阵翻搅。
“永胜社?赛云仙?”富察庄钰摸着下巴,“有意思。改头换面,重新开始?这姑娘,有点意思。春深,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日便去听听这位‘赛云仙’的戏,如何?也让我这从泰西回来的人,感受感受咱们国粹的韵味。”
吴春深犹豫了。他既渴望再见到她,又怕见到她,更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再生事端。
“怎么?不敢去?”富察庄钰激他,“你可是为了她差点把天捅破的人,如今连听场戏都不敢了?放心,有我陪着,就当是……老友重逢,找个乐子。”
或许是富察庄钰那份满不在乎的“新派”态度感染了他,或许是他心底那份思念终究压过了恐惧,吴春深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咖啡馆,叫了辆马车,直奔永胜社近日驻场的戏园——广和楼。
广和楼不算京城最大的戏园子,但胜在位置好,捧场的多是有些闲钱又懂戏的票友。今日挂出的水牌,正中赫然写着“永胜社赛云仙《贵妃醉酒》”。
园子里已坐了大半。富察庄钰熟门熟路地要了个二楼视野不错的雅间,点了茶水果碟。吴春深坐在窗边,目光紧紧盯着那尚垂着帷幕的戏台,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锣鼓声响,帷幕拉开。
当那个熟悉而又因妆扮、艺名显得有几分陌生的宫装身影出现在台上,开口唱出第一句时,吴春深只觉得呼吸一窒。是她!纵然改了名字,换了班底,那身段,那眉眼,那浸透在骨子里的韵味,尤其是那清越中带着糯意、能将华丽唱出孤寂的嗓音,绝不会错!
富察庄钰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凝神细听。他虽久居海外,但自幼受熏陶,于戏曲并非全然外行。听了一段,眼中便露出惊讶与赞赏:“好!果然名不虚传!这嗓子,这做派,尤其是那份气韵……难怪,难怪。”
吴春深却已听不进去任何评价。他全部的心神,都被台上那个人攫取。看着她眼波流转,水袖翻飞,将杨玉环的娇、媚、怨、哀演绎得淋漓尽致,他心中那潭死水,仿佛又被投入了炽热的炭块,滋滋作响,翻滚沸腾。痛苦、思念、愧疚、还有那不曾完全熄灭的痴妄,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台上的云蒂,沉浸于角色之中,却也能感受到一道格外灼热、几乎要穿透帷幕的目光。她眼波微转,瞥向二楼雅间,隐约看到一个熟悉的、憔悴的身影,心头猛地一跳,气息险些不稳。她强自镇定,将全副精神拉回戏中。
而坐在吴春深身旁的富察庄钰,目光在好友痴迷痛苦的侧脸,与台上风华绝代的“赛云仙”之间,来回逡巡。镜片后的眼中,闪过深思,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欣赏与别样兴趣的光芒。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吴春深如同梦醒,颓然靠回椅背,脸色比来时更加苍白。
富察庄钰却抚掌赞叹:“精彩!当真精彩!春深,你眼光不错。这位‘赛云仙’姑娘,不止技艺超群,更有灵魂。她唱的不仅是杨贵妃,更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一种被繁华禁锢的、孤独而骄傲的生命力。这很有趣,非常有趣。”
他看向失魂落魄的吴春深,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春深,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人生在世,何必总是困于过去?这位赛云仙姑娘,既然走出了莳花馆,便意味着新的开始。你若真放不下,或许……也该换种方式了。”
吴春深茫然地看着他。
富察庄钰微微一笑,望向戏台方向,那里,帷幕已经落下,隔绝了那道令人心旌摇曳的身影。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他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吴春深说,“这京城,看来我回来得正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