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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惊鸿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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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时节,广和楼的生意却因着“赛云仙”的名头,一日比一日红火。那婉转清丽的唱腔,那入木三分的做派,尤其是那份不同于寻常旦角的、糅合了昆曲雅韵与独特个人气质的舞台魅力,很快便征服了京中一批眼界颇高的戏迷票友。永胜社的招牌水涨船高,孙班主整日笑得合不拢嘴,对云蒂更是敬重有加,一切用度安排,皆是最好的。

而在那二楼固定的雅间里,也渐渐多了一位常客,靖海侯府的二公子,富察庄钰。

他最初是因着吴春深那日的失魂落魄而来,带着几分好奇与审视。但听了两回之后,便成了真正的座上宾。他来得很规律,总是在云蒂有重头戏码的日子,要了那个视角最佳的雅间,有时独自一人,有时带一两个同样洋派打扮、谈吐新奇的朋友。他听戏时极专注,不再如初次那般带着玩味的评点,而是真正沉浸其中。曲终人散,他也从不急着离开,有时会让人递个帖子到后台,附上几句对当日表演的品评,或是一些与戏文相关的、新奇有趣的西洋见闻,措辞雅致,态度谦和,绝无半分轻佻。

起初云蒂并未在意。这样的捧场客,她见过不少,无非是附庸风雅,或是另有所图。但富察庄钰的帖子,却渐渐引起了她的注意。他的品评,不是泛泛的“唱得好”、“身段妙”,而总能点到一些极细微的关窍,比如“今日‘海岛冰轮’一句,尾音略沉,似有千钧之重,更衬贵妃心底那点不为人知的凄惶”,或是“虞姬舞剑时,第三步转圜处,力道若能再收一分,悲怆之气或更绵长”。这些见解,非真正懂戏、且心思极其细腻之人不能道出。

更难得的是,他偶尔附在帖子后的那些“闲话”。一次,他提到在英吉利看过一种叫做“歌剧”的戏剧,也是唱演结合,但多用西洋乐器伴奏,讲述的故事也多是英雄美人、神话传说,与东方戏曲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又各具千秋。另一次,他抄录了一段莎士比亚戏剧中的独白,问云蒂若以此情此景入戏,该如何演绎方能动人。

这些话题,超出了寻常看客与伶人之间那种狎昵或赏玩的关系,更像是一种平等的、基于共同兴趣的交流。云蒂沉寂已久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几颗小小的石子,漾开几圈微澜。她开始认真地回复那些帖子,有时是简短致谢,有时也会就他提出的问题,谈几句自己的浅见。

一来二去,两人虽未正式见面,却在笔墨往来间,有了一种奇特的默契。富察庄钰知道了她不仅戏好,也通文墨,有见识;云蒂也感觉到,这位侯府公子,与她接触过的所有权贵子弟都不同。他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感,也没有令人不适的占有欲,有的只是一种纯粹的欣赏,以及对不同文化与艺术的开放与好奇。

终于,在一次堂会散场后,富察庄钰没有递帖子,而是请戏园管事代为传话,询问能否当面请教几个关于《牡丹亭》改编搬演的问题。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足够正当。

云蒂斟酌片刻,答应了。在后台一间专门辟出待客的小室里,两人第一次正式相见。

富察庄钰依旧是一身挺括的洋装,却特意摘下了那副显得有些疏离的金丝眼镜,笑容温煦,目光清正。他先是为冒昧打扰致歉,然后果真拿出一个笔记本,上面用钢笔工整地记着些问题,多是关于昆曲表演程式与情感表达如何协调,以及东西方戏剧在时空处理上的异同。

云蒂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他问得认真,自己又是熟悉领域,便也渐渐放开,娓娓道来。她谈起师傅梅笙当年如何一字一句研磨曲词,如何将诗画意境融入身段;也谈起自己转学京剧时,如何试图在皮黄的酣畅淋漓中,保留昆曲的那份含蓄雅致。

富察庄钰听得极为专注,不时颔首,偶尔插问,总能问在点子上。他也会分享一些在西洋剧院的见闻,提到那边演员如何用更写实的方式表达情感,舞台布景如何营造氛围。两人之间的交谈,海阔天空,从戏曲到诗词,从东方美学到西方哲学,竟颇为投契。

更让云蒂感到舒适的是,富察庄钰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他的目光清明,举止有礼,言谈间只有对艺术和智慧的探讨,绝无半分涉及私情或暧昧的试探。他尊重她作为艺术家的身份,也尊重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界限。

这是一种云蒂从未体验过的、清爽而平等的关系。在他面前,她不必是那个需要时刻警惕、小心周旋的“云蒂”或“赛云仙”,可以暂时放下满心的疲惫与防备,只是作为一个懂戏、爱戏的人,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交流。

几次这样的交谈之后,云蒂对富察庄钰的印象,从最初的好奇与警惕,渐渐转变为欣赏与信任。她知道他身份高贵,前途无量,与自己云泥之别。但他那份纯粹的欣赏,那份君子之交的坦荡,以及那份开阔的视野与有趣的灵魂,让她在冰冷而艰难的现实中,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温暖的慰藉。

她清楚地知道,富察庄钰对自己,并无男女之情。那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基于精神共鸣的认可与尊重。这反而让她更加自在。

转眼到了腊月廿三,小年。靖海侯府的老侯爷六十寿辰,府中大摆宴席,广邀亲朋。侯府门第显赫,又与宫中关系密切,这场寿宴的规模与规格,比之前吴永年的寿宴,又要高出不止一筹。

富察庄钰作为嫡次子,又是刚从海外归来,备受老侯爷喜爱,被委以操持部分宴乐事宜的重任。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请永胜社来唱堂会,点名要“赛云仙”的《贵妃醉酒》和《游园惊梦》。

帖子送到永胜社,孙班主喜不自胜,连连保证必定让“赛云仙”拿出十二分本事。云蒂接到消息,心中微感诧异,但也明白这是难得的机遇。侯府不比寻常官宦之家,规矩更严,场面更大,必须全力以赴。

而吴家,作为与靖海侯府有旧、且近来因吴贵人有孕而颇受瞩目的姻亲,自然也收到了请柬。吴永年本有意让王氏带着杜鹃同去,王氏病体未愈,精神不济,加之念及侯府女眷众多,规矩繁琐,便对杜鹃道:“鹃儿,你父亲的意思,是咱们家该去给老侯爷贺寿。我身子不爽利,怕过了病气给贵人,你便代我,随你父亲、春深一同去吧。侯府不比别家,你需得格外谨言慎行,但也无需过于拘束,拿出咱们吴家少奶奶的气度来。”

杜鹃应下。她心知这是拓展人脉、见识更高门第的绝佳机会,自然仔细准备。赴宴那日,她梳了端庄的牡丹髻,戴了一套简洁却工艺精湛的珍珠头面,身着藕荷色织金云纹旗装,外罩一件银狐皮里的玄色缎面出锋斗篷,通身上下并无过多饰物,却显得清雅高贵,气度沉静。

吴永年见了,暗暗点头。吴春深则依旧是一副心事重重、神思不属的模样,只机械地跟着父亲行动。

靖海侯府位于内城,占地广阔,府邸深邃。寿宴摆在正厅及东西暖阁,男宾女眷分席而坐。庭院中搭了戏台,锣鼓喧天,丝竹悠扬,正是永胜社在唱开场吉祥戏。

杜鹃随女眷们入了西暖阁。阁内暖香扑面,陈设华美而不失雅致,席间皆是京城顶级的贵妇闺秀,珠环翠绕,语笑嫣然。杜鹃容貌出众,气质独特,很快便引起了些许注意。有知道吴家底细的,低声议论几句,目光中带着审视与好奇。杜鹃只做不见,依礼向几位身份最高的老夫人、夫人问安后,便安静地坐在王氏该坐的位置上,姿态端庄,神情温和,既不怯场,也不张扬。

戏台上,吉祥戏唱罢,管事高声报幕:“下一出,《贵妃醉酒》,永胜社赛云仙——”

暖阁的窗户开着,以便女眷们听戏。杜鹃端起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戏台。只见那熟悉的宫装身影翩然而出,依旧是风华绝代,唱腔依旧动人。她看到台下男宾席中,吴春深几乎瞬间挺直了脊背,目光死死锁住台上,那种近乎痛苦的痴迷,即使隔了这么远,依然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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