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汉子互相对视一眼，见来人虽只一人一马，但气度不凡，座下骏马神骏，且远处似乎又有巡夜的官兵呼喝着赶来，顿时胆怯，发一声喊，丢下棍棒，混入混乱的人群，四散逃走了。

马蹄声在轿前停下。马上之人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走到轿前，隔着轿帘，温声道：“夫人受惊了。歹人已退，不知夫人可安好？是否需要护送一程？”

惊魂甫定的杜鹃，在轿中听得这声音，只觉得有几分耳熟。她定了定神，轻轻掀开轿帘一角。

火光与不远处店铺檐下悬挂的气死风灯的光晕交织，照亮了来人的面容。金丝眼镜后的眼眸带着关切，俊朗的脸上犹自带着方才疾驰而来的些许风尘之色，正是靖海侯府的二公子，富察庄钰。

杜鹃微微一怔，没想到会在此情此景下，再次遇见他。她迅速敛去眼中诧异，放下轿帘，在轿中微微欠身，声音虽有些微颤，却依旧保持着礼数周全的平静：“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妾身无恙。公子大恩，没齿难忘。”

富察庄钰显然也认出了轿中之人。他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化为更深沉的关切与了然。他后退一步，躬身还礼：“原来是吴少奶奶。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此处混乱未平，少奶奶孤轿而行，恐不安全。若少奶奶不弃，庄钰愿护送少奶奶回府。”

杜鹃心中念头飞转。方才情形确实凶险，若非他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此时拒绝好意，若再遇险情，只怕……且他态度坦荡，言语有礼，并无逾矩之处。

“如此……便有劳富察公子了。”她最终轻声应允。

“少奶奶客气。”富察庄钰翻身上马，控着缰绳，不远不近地护在轿侧。他并未再多言，只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那几个轿夫得了主家吩咐，又见有贵人护送，心下大定，连忙抬起轿子，加快脚步，向着吴府方向行去。

轿中，杜鹃听着轿外清晰而稳健的马蹄声，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寂静下来的街道上，也敲打在她兀自有些慌乱的心上。方才那惊险的一幕，那汉子狰狞的面孔，棍棒挥舞的破风声，犹在眼前耳边。而最后，是那道及时出现的、挺拔如松的身影，和那双隔着镜片、却依旧清晰透出关切与沉稳的眼睛。

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然蔓延。她与他，不过两面之缘，一次是在侯府寿宴上遥远的对视，一次便是今夜这危急关头的援手。他为何会恰好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不，不该多想。杜鹃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用疼痛驱散那些无谓的揣测。他是侯府公子，留洋归来，思想新派，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再正常不过。而自己，是吴家的少奶奶，有夫之妇。今夜之事，于他而言是侠义之举，于自己而言，是必须谨记于心、却又绝不能宣之于口的恩情与……悸动。

是的，悸动。在那生死一线的恐惧之后，看到他如天神般降临的瞬间，心底那丝难以遏制的震动与安心，她无法完全否认。但也仅此而已。这丝悸动，必须像深秋的露水，见不得晨光，只能悄然凝结，再默默消散。

轿子平稳地前行，离吴府越来越近。街上的混乱似乎已被远远抛在身后，只剩下单调的马蹄声与轿夫的脚步声。

到了吴府角门外，轿子停下。杜鹃再次掀开轿帘，对已下马静立一旁的富察庄钰郑重一福：“今夜多谢公子搭救之恩。公子请回吧，路上小心。”

富察庄钰拱手还礼：“少奶奶客气，平安到家便好。庄钰告辞。”他翻身上马，又深深看了那顶青呢小轿一眼，方才调转马头，蹄声嘚嘚，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杜鹃站在角门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夜风拂动她鬓边的碎发，带来一丝遥远的、属于骏马和寒夜的气息。她站了片刻，直到小莲轻轻唤她，才回过神，转身，平静地吩咐：“今日之事，不必对任何人提起。”

“是，少奶奶。”小莲低声应道。

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进了角门，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门外的惊险、恩情、以及那缕无人知晓的悸动，一并关在了外面。

回到静远堂，一切如常。吴春深不知在书房还是已经歇下，并未露面。杜鹃卸了钗环，净了面，换上寝衣。躺在熟悉的床榻上，眼前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火光中那张戴着金丝眼镜、写满关切的脸，和他勒马挡在轿前时，那披风扬起的利落弧度。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一夜无话。

第二日，杜鹃照常去瑞萱堂请安，协助王氏处理家事，神情举止，与往日并无二致。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梦，了无痕迹。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如同早春冰封的河面下，悄然涌动的一股暖流，微弱，却真实存在。

只是这份不同，被她用层层理智与规矩，严密地封存了起来，深深埋藏。如同那夜他救她于危难，也如同她此刻，将这份记忆与那丝不该有的波澜，一同埋藏。

英雄救美，本是戏文里才有的桥段。可当它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带来的，却不仅仅是感激，还有更深的、只能独自咀嚼的怅惘与清醒。

这世间，有些相遇，注定只能是惊鸿一瞥；有些心意，注定只能沉默于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