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五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迟些。正月已过,冰河却仍未开冻,枯柳枝头只勉强冒出些茸茸的、几乎看不见的鹅黄芽苞。寒风依旧料峭,裹挟着皇城根下经冬未散的尘土气息,刮在脸上,干冷生疼。
杜家小院里,却难得透出些鲜活的、带着离愁别绪的热闹气。
杜文谦外放山东兖州府同知的缺,到底是在年前活动下来了。虽不是主官知府,但兖州是运河重镇,同知亦是实缺,比起在户部做个清汤寡水的七品主事,油水与权责都不可同日而语。更重要的是,远离了京中复杂的人事倾轧与吴家这桩始终让杜文谦心头微梗的姻亲,回到故里山东,杜文谦颇有些“海阔凭鱼跃”的期待。
周氏的病,仿佛也因着这即将离京返乡的喜讯,好了大半,脸上多了血色,指挥着刘妈和小莲,将箱笼、包裹、瓶瓶罐罐一一收拾、捆扎、标记,忙得脚不沾地,却是眉眼带笑。
杜鹃是提前几日向王氏告了假,回娘家帮忙的。脱下吴家少奶奶那身过于庄重的锦缎,换上未嫁时家常穿的半旧藕荷色夹袄,头发也只松松绾了个髻,别一根素银簪子。她挽起袖子,帮着母亲清点衣物,整理书册,将父亲那些舍不得丢、又不易携带的旧书字画仔细打包,预备寄存到可靠的亲友处。
日光透过格窗,落在她低垂的眉眼和忙碌的手指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这一刻,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尚未出阁的杜家小姐,沉静,细心,带着几分少女的轻盈。耳边是母亲絮絮的叮嘱和刘妈爽利的应答,鼻尖是旧书页的墨香与春日微尘的气息,心中那根在吴家时刻紧绷的弦,不知不觉松弛了许多。
“鹃儿,这件鼠灰色的大氅,你父亲说路上风大,要带着。你看这毛锋可还好?要不要再晒晒?”周氏抖开一件半旧的大氅。
杜鹃接过,手指抚过细密的绒毛:“毛色是有些黯了,但还算厚实。午后日头好,再晾晒一下便好。母亲,路上用的丸药、艾草、姜片,可都备足了?听说如今山东那边也不太平,义和拳闹得厉害,驿道上也不甚安宁。”
“备了备了,”周氏连连点头,又从箱底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一个藤箱的夹层,“这是你父亲托人弄来的几张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分开藏着,以防万一。”
杜文谦在一旁看着妻女忙碌,捋着胡须,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与担忧。他走过去,对杜鹃温言道:“鹃儿,这些时日,辛苦你了。为父这一去,少则三五年,家中就你一人远在京城,吴家那边……你需得自己多加小心,凡事……多与你婆婆商议,但也要心中有数。”
杜鹃停下手,抬头看着父亲,眼中清澈而坚定:“父亲放心,女儿省得。家中诸事已安顿妥当,父亲母亲一路保重身体,到了兖州,记得常来信。路上……务必多带几个可靠的家丁护卫,切莫为了省事,轻车简从。”
她再三叮嘱,事无巨细,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与周全,让杜文谦心中又是酸楚又是骄傲。女儿是真的长大了,嫁入那样复杂的人家,短短时日,已历练得如此模样。只是这份成长背后的艰辛,他这做父亲的,却无力为她分担多少。
离京的日子定在二月初六。初五这日,杜鹃将娘家最后一点琐事料理完毕,又陪着父母用了晚膳,说了许久的话,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方才辞别父母,乘着吴家来接的青呢小轿,踏上了归途。
轿子晃晃悠悠,穿过棉花七条胡同,转入更宽阔些的街巷。夜色已深,初春的寒风从轿帘缝隙钻入,带着刺骨的凉意。街上行人稀少,只有更夫沉闷的梆子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深宅大院的丝竹宴饮之声,衬得这寒夜愈发寂寥。
杜鹃靠坐在轿中,闭目养神,心中却并不平静。父母的远行,让她那点好不容易在娘家放松下来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怅惘与牵挂。吴家那个看似繁华、实则冰冷复杂的牢笼,正在前方等待着她。还有吴春深那永远无法焐热的心,西院那虎视眈眈的目光,以及自己那渺茫的、关于子嗣与未来的筹谋……
正思绪纷乱间,轿子猛地一顿,停了下来。外面传来轿夫有些惊慌的低语和粗重的呼吸声。
“怎么了?”杜鹃掀开轿帘一角。
只见前方街口火光晃动,人影憧憧,夹杂着呼喝、哭喊和器物碎裂的声响,乱糟糟地涌过来。似乎是两伙人发生了械斗,或是遇上了趁夜打劫的匪徒?在这天子脚下的内城,虽已近宵禁时分,但如此明目张胆的骚乱,却也罕见。
“少奶奶,前头……前头好像打起来了!人不少,咱们是不是绕道?”一个轿夫声音发颤。
杜鹃心中一紧。这条是回吴府最近的路,若是绕道,需得多走小半个时辰,且要穿过几条更僻静的巷子,同样不安全。
就在她犹豫的刹那,前方混乱的人群已像溃堤的洪水般,向这边涌来。火光中,可见棍棒挥舞,有人惨叫倒地。几个面目凶悍、衣衫不整的汉子,似乎看到了这顶孤零零的轿子,眼中露出不怀好意的光,竟提着棍棒,径直冲了过来!
“快!掉头!快走!”杜鹃急道,心提到了嗓子眼。
轿夫慌忙抬轿欲走,奈何慌乱中脚步不稳,竟将轿子歪斜了一下。一个汉子已冲到近前,狞笑着,伸手就要来扯轿帘!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猛然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紧接着是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骤雨敲打石板。一道身影骑着匹高大的黑马,疾驰而至,马鞭破空,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抽在那欲行不轨的汉子手臂上!
“啊!”那汉子吃痛缩手,惊怒回头。
马上之人已勒住缰绳,挡在了轿子前方。火光映照下,只见他穿着一身深色骑装,外罩一件玄色披风,身形挺拔,眉目在跳动的光影中有些模糊,但那份凛然的气势,却让那几个宵小之徒为之一滞。
“京城重地,天子脚下,尔等敢公然行凶劫掠?!”马上之人声音清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还不速速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