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广和楼那间临街的雅室里,茶烟袅袅,却驱不散云蒂眉宇间凝着的、比窗外更深的忧色。她将誊抄的几页“西洋歌剧残本”推向对面,指尖微微发凉。
富察庄钰接过那几张字迹娟秀却显然心绪不宁的纸页,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并未立刻谈及所谓的“疑难”。他摘下金丝眼镜,用绒布轻轻擦拭,动作从容不迫,再抬眼时,镜片后的目光澄澈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云姑娘,”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戏文之疑,在于琢磨。而人心之忧,在于困局。姑娘今日约我,只怕不单是为了这几行异国之文吧?”
云蒂心中一震,在他了然的目光下,那些精心准备的托词瞬间失去了作用。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再抬起时,眼中已无矫饰,只剩下坦诚的疲惫与一丝孤注一掷的希冀:“富察公子明察秋毫。民女……确有一事相求,亦是走投无路,才冒昧烦扰公子。”她将怡亲王府步步紧逼、孙班主态度转变、以及自己不得已利用吴春禧反招致更大压力的困境,简略而清晰地叙述了一遍,末了,声音低微却清晰:“民女自知身份卑微,此请唐突至极。公子若觉为难,但请直言,民女绝无怨怼。”
富察庄钰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待她说完,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窗外街市的喧嚣隐约传来,更衬得这方寸之地的安静近乎凝滞。
“怡亲王……”富察庄钰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并无惧色,反而露出一丝深思的神情,“王爷爱戏,亦爱才,这是京城皆知的事。只是,”他话锋一转,看向云蒂,“爱之方式,因人而异。王爷久居高位,有些事,在他看来或许是恩典,于他人,却未必是甘霖。”
云蒂屏住呼吸。“姑娘不愿受此‘恩典’,是风骨,亦是清醒。”富察庄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至于吴家三少那场闹剧……”他摇摇头,露出一丝近乎无奈的笑意,“匹夫之勇,徒惹祸端,于姑娘困境,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说得分毫不差。云蒂心中既感佩服,又更添忐忑。他能看清,可愿伸手?
“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富察庄钰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冷静,“关键在于,要给王爷一个足够体面、且于他而言更有价值的台阶下,同时,也要给姑娘一个王爷无法轻易再伸手的理由。”
“公子的意思是……”
“王爷不是想让永胜社,还有姑娘你,有‘进宫献艺’的机会么?”富察庄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掌控局势的笃定,“那便给他这个机会,甚至,给他一个‘举荐有功’的美名。”
云蒂愕然。
“太后万寿,宫中确实要选戏班承应。内务府正在拟定名单,几家老资格的‘官中’班子自然在列,但也需要一两家‘新鲜血液’,以示与民同乐,广纳佳艺。”富察庄钰不疾不徐地道,“靖海侯府,在太后跟前,还算能说上几句话。永胜社近来的名声,尤其是姑娘你的技艺,也并非无人知晓。若由侯府出面,以‘发现民间遗珠、献艺以贺圣寿’的名义,将永胜社列入候选,再‘恰巧’让王爷得知此消息,并‘承蒙’王爷美言成全……王爷得了举荐之名,又见姑娘即将‘简在帝心’,纵然有些别样心思,短期内也会投鼠忌器,收敛一二。”
他顿了顿,看向云蒂:“而姑娘你,若能凭真本事在宫中献艺得彩,便是真正靠技艺站稳了脚跟。届时,身份水涨船高,王爷再想如何,也得掂量三分。这是一举三得之法:遂了王爷举荐有功的心意,解了姑娘眼下之危,也给了永胜社一个天大的机遇。”
云蒂听得心潮起伏。这计策环环相扣,既顾全了亲王颜面,又巧妙地将她置于更受瞩目的位置加以保护,还为永胜社铺了一条青云路。手段高明,心思缜密,且充满善意。他不是简单地施压或对抗,而是疏导与借势。
“只是……”云蒂仍有顾虑,“此事需劳烦侯府,公子何以……”
“姑娘不必多虑。”富察庄钰摆摆手,神色坦然,“我助姑娘,一则是钦佩姑娘风骨才艺,不忍明珠蒙尘,更不忍见人恃强凌弱。二则,举荐民间优艺入宫,于侯府而言,亦是锦上添花之事,并非全然为私。三则,”他目光澄澈地望着她,“我视姑娘为可论艺谈文的知己,朋友有难,自当尽力。”
他将“知己”与“朋友”说得自然而郑重,毫无狎昵之意。云蒂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仿佛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托起,虽未落地,却已不再压得她喘不过气。一股久违的、混合着感激与振奋的热流,涌上心头。
“公子大恩,云蒂……不知何以为报。”她起身,郑重地深施一礼。
“姑娘言重了。”富察庄钰虚扶一下,笑道,“真要谢我,日后宫中献艺,拿出十分本事,莫要堕了咱们‘知己’相荐的名头才是。”
事情果然如富察庄钰所料般推进。靖海侯府向宫内递了话,语气恳切,称赞永胜社技艺新颖扎实,尤以旦角“赛云仙”为翘楚,可为太后寿辰增添民间喜庆。消息不知怎的,自然而然地传到了怡亲王耳中。王爷初闻时,脸色确实沉了沉,但旋即想到,若是自己“赏识”并“举荐”的班子和伶人得以入宫献艺,岂不正是自己眼光独到、泽被下民的明证?至于那点未遂的心思……来日方长,待她出了宫,再说不过。何况,靖海侯府的面子,总是要给的。
于是,怡亲王非但没有作梗,反而顺水推舟,在内务府那边也“美言”了几句。永胜社入选宫中候选戏班的文书,很快便正式下达。孙班主接到消息,简直喜从天降,对云蒂的态度更是恭敬中带着敬畏,只觉得这位“赛云仙”姑娘简直是福星转世,背景深不可测。
危机暂时解除,前程豁然开朗。云蒂站在永胜社小院中,仰头望着春日晴朗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有了暖意。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还在后头,宫中献艺绝非易事。但至少,她赢得了喘息之机,赢得了一个凭借自身技艺去搏一个未来的机会。
这一切,多亏了那个思想新奇、行事却颇有古君子之风的侯府公子。富察庄钰……这个名字,连同那份雪中送炭的恩义与清风霁月般的情谊,被她深深镌刻在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