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与云蒂这边柳暗花明同时,紫禁城内,也传出了一桩震动后宫、乃至前朝的喜讯。
景阳宫吴贵人,于三月十八日凌晨,平安诞下一名健康的皇子!
皇帝子嗣向来不丰,此前仅有皇后所出一子及两位公主。如今吴贵人诞下皇子,且母子均安,无疑是天大的祥瑞。皇帝闻讯大喜,当即下旨,晋封吴贵人为“和嫔”,赐居长春宫后殿,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太后虽未亲临,也遣身边最得用的嬷嬷送来了贺礼,并传话让“和嫔好生将养”。
吴春絮躺在产后的锦帐中,脸色虽苍白,眼中却闪烁着明亮而坚定的光芒。她牢记着嫂嫂杜鹃的叮嘱,产后并未因得意而张扬,反而更加谦卑谨慎。对前来道贺的皇后、高位妃嫔,感激涕零;对皇帝,更是表现出全副身心依赖与柔顺,只字不提产育之苦,只满心满眼都是对皇恩的感念与对皇子未来的期盼。
她这般做派,深得皇帝怜爱,也让太后暗自点头,觉得此女虽出身商贾,倒还识得大体,懂规矩。
吴家接到宫中喜讯与晋封旨意时,整个府邸都沸腾了。吴永年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皇宫方向连连叩首,连声道:“吴家列祖列宗保佑!絮儿争气!争气啊!”王氏更是喜极而泣,抱着杜鹃又哭又笑:“我的絮儿!我的絮儿有福了!鹃儿,多亏了你当初开导她!”
吴家女儿诞育皇子、晋位和嫔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瞬间传遍京城。原本因吴春深荒唐事和吴春禧蠢行而有些低迷的吴家声望,陡然飙升。贺喜的宾客踏破了门槛,礼单堆积如山。吴永年走路都带风,连生意场上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官员、商贾,如今见了他,也多了几分由衷的敬畏与巴结。
吴家,一时风头无两,真正成了京城新贵。
在这满府的喜庆喧嚣中,瑞萱堂内,王氏拉着杜鹃的手,屏退了左右,说起了体己话。
“鹃儿,如今絮儿在宫里立住了脚,咱们吴家也算是有了倚仗。我这心里头,总算踏实了些。”王氏拍着杜鹃的手背,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但眼中却渐渐浮上一层忧虑,“只是……这家里头,终究还是要靠你们。春深他……唉,经了那么多事,如今看着是安分了,可这心啊,也不知收回来没有。”
杜鹃垂眸不语。
王氏叹口气,声音压得更低:“鹃儿,母亲知道你委屈,春深他对不住你。可这日子总要过下去。你是嫡长媳,咱们吴家未来的当家主母,这根基……还得落在子嗣上。”她看着杜鹃平坦的小腹,眼中满是期盼,“你和春深成亲也有些时日了,这肚子……还没动静。不是母亲催你,只是如今咱们家势头正好,外头多少人眼红盯着?若你能早日诞下嫡孙,这家里家外,才算是真正的稳如泰山。你……明白母亲的意思吗?”
杜鹃如何不明白?王氏这番话,既是关切,也是催促,更是提醒。吴春絮的晋封,抬高了吴家的门楣,也无形中将她这个无子的嫡长媳,置于更微妙的境地。若她能生下嫡子,母凭子贵,地位将彻底稳固;若迟迟无出,在这“重视子嗣”尤其是嫡子传承的大家族里,即便有再大的功劳,也难免遭人诟病,甚至可能被西院那始终不死心的周氏母子拿来大做文章。
“母亲的意思,媳妇明白。”杜鹃抬起头,脸上依旧是温顺得体的神色,眼中却适时地流露出几分黯然与无奈,“媳妇何尝不期盼能为吴家开枝散叶?只是……夫君他……心绪不佳,与媳妇……终究是隔了一层。媳妇虽尽力侍奉,然闺阁之事,终需两情相悦。媳妇……也是有心无力。”
王氏果然被她说中心事,脸上露出既恼怒又心疼的神色。“这个孽障!”她低骂了一声,随即握住杜鹃的手,语气转为安抚与承诺,“好孩子,委屈你了。你放心,此事母亲心中有数。春深那边,母亲自会去说他!你是明媒正娶的嫡妻,贤惠能干,样样出众,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整日里为着外头那些没影子的事伤神,像什么样子!这家业,这子嗣传承,才是正经!”
她越说越气,又怕杜鹃多心,忙道:“鹃儿,你且宽心。母亲定会为你做主。你只需好生调理身子,该准备的准备着。春深那边……母亲自有法子。”
杜鹃要的就是王氏这句话和这份做主的决心。她乖顺地点头:“一切但凭母亲做主。媳妇……静候佳音便是。”
从瑞萱堂出来,春日阳光正好,照得庭院里的花草生机勃勃。杜鹃步履平稳地走在回静远堂的路上,脸上那抹温顺的浅笑渐渐淡去,恢复成一贯的沉静。
子嗣……这确实是横亘在她面前最现实、也最紧迫的一道坎。王氏的催促在意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是她有意引导的结果。只有将压力转移到王氏和吴春深身上,她才能避免成为众矢之的,也才能借王氏之手,去推动那几乎停滞的夫妻关系。
至于吴春深……杜鹃想起他那张日渐阴郁、对她视若无睹的脸,心中一片冰封的平静。情爱早已是奢望,如今所求,不过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嫡子,一份无人能动摇的地位。
她抬头望了望高远的蓝天,那里有白云舒卷,自在无拘。而她的路,依旧在这深宅大院的高墙之内,需要她步步为营,小心筹谋。
扶摇直上者,宫中已有和嫔;而她杜鹃,也需借着这股东风,在这庭院之中,为自己,博一个真正安稳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