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萱堂内，鎏金博山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却怎么也化不开王氏眉间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郁气。她斜倚在暖炕上，手里攥着一方素帕，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对着坐在下首绣墩上的杜鹃，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懑与烦躁。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周氏那个眼皮子浅的贱人，打量谁不知道她那点心思？打量着春深如今心思不在正道上，春禧又倒了，便想攀一门官亲，好给她儿子撑腰，日后好来挤兑咱们正房！老爷也是，被那‘官绅联姻’四个字迷了眼，竟真让我去说合！那郭络罗家是什么门第？能看得上他一个庶子？便是看在我这张老脸、看在絮儿的面子上勉强点了头，日后那郭络罗氏的姑娘进了门，眼里能有我这个嫡母？还不得被周氏捧到天上去！”

王氏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她如今是真将杜鹃视为心腹臂膀，许多不便与外人言的心思，也只肯在她面前吐露。

杜鹃安静地听着，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红枣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眼眸。待王氏气息稍平，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母亲息怒。此事父亲既已开口，母亲身为嫡母，确也不好推脱。只是……”她略作停顿，抬眼看向王氏，“这亲事成与不成，如何成，其中大有转圜余地。未必就如周姨娘所想的那般顺遂。”

“哦？”王氏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鹃儿，你可是有什么主意？”她深知这个儿媳心思玲珑，常有出人意料之见。

杜鹃放下茶盏，用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姿态从容：“母亲，二弟想借一门好亲事抬高身价，稳固地位，其意甚明。这门亲事若真成了，于他而言是如虎添翼，于我们……却是平添掣肘。”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但凡事皆有两面。二弟急于成事，便易露出破绽。我们不妨将计就计。”

“如何将计就计？”王氏急问。

“二弟如今被收了权柄，困在府中，想要促成这门高攀的亲事，必然要在父亲面前极力表现，也要在外头活动，寻找助力。”杜鹃眸光微转，声音压低了些，“母亲不妨对他稍示善意，在父亲面前略提他几句好话，许他些微好处，比如，允他偶尔出府，或是让他帮着料理一些不甚紧要、却又能接触外客的庶务。”

王氏皱眉：“这岂不是助长他的气焰？”

“母亲，欲取先予。”杜鹃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他有了出府和接触外客的机会，心思又活络，急着讨好未来可能的岳家，或是结交那些他以为有用的助力……这年轻人，血气方刚，又自视甚高，在外头灯红酒绿、阿谀奉承之中，把持不住，行差踏错……岂不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王氏眼睛一亮：“你是说……”

“女儿家的名声要紧，男儿家的名声，又何尝不要紧？”杜鹃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尤其是欲结官宦亲事的男儿。若是在这议亲的紧要关头，传出些不大不小的风流债，或是与些不三不四的人往来过密，乃至……牵扯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银钱纠葛，损了清誉。郭络罗家那样清高的门第，还会愿意将嫡女下嫁吗？届时，父亲便是再有心促成，怕也无颜开口了罢？”

王氏听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此计甚妙！既不用咱们正面作恶，又能让他自己现出原形，坏了名声，绝了这门亲事！”她看着杜鹃，眼中满是赞赏，“鹃儿，你真是我的智囊！”

杜鹃微微垂首：“母亲过奖。媳妇只是想着，为母亲分忧罢了。”她顿了顿，似有迟疑，“只是……此事需做得不着痕迹，引导需得自然。最好……能有些由头，让二弟顺理成章地接触到那些可能诱他犯错的人或事。媳妇想着，过些时日不是母亲的生辰么？虽不大办，但亲近人家走动、府中略备席面总是要的。届时来往人多，二弟帮着在外院招待些年轻宾客，或是采买些酒水物件……机会便多了。”

“对！对！就是这个理儿！”王氏抚掌，“还是你想得周全！就这么办！”她看着杜鹃，越看越满意，忽然又想到一事，叹道：“若是春深能有你一半的清醒懂事，我也就省心了。如今他这般……唉，你也是委屈。”

杜鹃眼帘低垂，掩去眸中神色，只轻声道：“夫君……志在功名，一心苦读，媳妇不敢打扰。只是……”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王氏追问。

“只是媳妇近日听闻，二弟似乎在打听一些……助长精力、利于科举的偏方丹药。”杜鹃抬起眼，目光清澈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媳妇是怕，二弟年轻，又求成心切，若是误信了江湖术士的方子，或是用了些虎狼之药，伤了根本……那可就追悔莫及了。此事，是否该提醒父亲母亲，稍加约束？”

王氏先是一愣，随即恍然。杜鹃这话，表面是关心吴春禄，实则是给她递了一把更隐秘的刀！科举偏方？丹药？若是吴春禄在外结交的人里，恰巧有兜售此类“好东西”的，而他为了在父亲面前表现用功或身体强健不慎沾染……那名声可不仅仅是“风流”能形容的了，简直是自毁前程！

好一招借力打力，祸水东引！王氏看着杜鹃那张沉静无波的脸，心中既惊且佩。这个儿媳，心思之深，手段之妙，简直让她这个在后宅斗了大半辈子的人都感到一丝寒意。但此刻，这寒意让她无比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