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是该提醒。”王氏会意,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老爷那里,我会无意中提上一句。至于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她冷笑,“总有人会恰巧让春禄碰上的。”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杜鹃方才告退。走出瑞萱堂,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却觉得指尖依旧微凉。方才那番话,她只说七分,留了三分。那留白的部分,是她真正的私心,若能借此机会,让王氏关切起儿子的身体和子嗣,进而对吴春深施加压力,或许……能稍稍打破眼下静远堂那令人窒息的僵局。即便不能,至少也能让西院自顾不暇,为她争取更多时间和空间。
一箭双雕。她需要这样的机会。
事情的发展,比预想的更为“顺利”。
王氏果然依计而行,在吴永年面前不经意地夸了吴春禄几句,说他近来沉稳,又主动提出想为母亲寿辰出力。吴永年见嫡母如此宽厚,庶子又有心,自是乐见其成,便允了吴春禄协助外院管事,筹备寿辰采买、接待等事宜,许他自由出入府门。
吴春禄得了这差事,如同久旱逢甘霖,精神大振。他一面在父亲面前表现得勤恳周到,一面借着采买、宴请之名,频繁外出,周旋于各个茶楼酒肆、甚至一些不那么正经的销金窟。他本就有些小聪明,又急于拓展人脉,为婚事铺路,出手颇为大方,很快身边便聚集了几个志同道合、善于钻营的朋友。这些人里有破落旗人子弟,有不得志的捐官,也有专门替人牵线搭桥、甚至售卖“秘药”的江湖掮客。
王氏无意中在吴永年面前流露的、对庶子可能误用虎狼药的担忧,像一颗种子,悄然埋下。而吴春禄身边那些朋友中,恰巧就有一位精通各种补身助兴方子的高人。几番酒酣耳热、吹捧逢迎之下,吴春禄自觉精力不济、需要提神以备父亲考校和日后大展宏图的念头被无限放大,半推半就地,便从那位高人手中,得了一些据说是“宫中流出”、“贡士专用”的“提神益气丸”。
他哪里知道,这些药丸不过是些掺杂了微量罂粟壳和燥热药材的寻常丸散,初服确有些振奋之感,久服却伤身耗神,更易成瘾。
就在王氏寿辰前几日,吴春禄因连日“应酬”和“服药”,在一次酒宴上“兴之所至”,与一个酒友为争夺一个唱曲的粉头起了争执,推搡间竟失手打碎了酒楼里一尊价值不菲的玉雕摆件。酒楼掌柜不依不饶,事情闹开,吴春禄吴家二少爷的身份被认了出来。更糟糕的是,争执中他怀中那瓶“提神益气丸”滚落在地,被有心人瞧见。
流言蜚语,总是比春风跑得更快。不过一夜之间,“吴家二少爷为争妓女砸店”、“服用虎狼之药纵情声色”的传闻,便在小范围内悄然传开。虽未闹得满城风雨,但足够让一些有心人听闻。
吴永年得知此事,气得七窍生烟。他正为庶子婚事积极铺路,没想到这逆子竟如此不成器,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这等丑事!他立刻命人将醉醺醺的吴春禄拖回府,又是一顿家法,这次打得更狠,直将吴春禄打得半月下不了床。对外,吴家花了大笔银子赔偿酒楼,极力压下此事。但对内,吴永年对这门原本寄予厚望的婚事,已心灰意冷。这样的儿子,如何配得上清贵官宦家的嫡女?即便对方肯嫁,将来也是惹祸的根苗!
王氏则扮演了痛心疾首又宽宏大量的嫡母角色,一边安抚暴怒的吴永年,一边恳切地劝说,道春禄年轻糊涂,需严加管教,婚事……不妨暂缓,待其真正悔改再议不迟。吴永年深以为然,那郭络罗家的婚事,自然也就搁浅了。
周姨娘得知儿子闯下大祸,婚事告吹,气得几乎晕厥,在屋里哭骂不止,却再也无力回天。
静远堂内,杜鹃听闻消息,只是淡淡一笑,继续低头核对手中的账目。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吴春禄自毁长城,西院暂时不足为虑。而王氏,在处置完这桩烦心事后,果然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向了另一个让她忧心的问题,那就是嫡子的子嗣。
借着吴春禄“服药纵欲”的反面例子,王氏忧心忡忡地对吴永年道:“老爷,如今这些年轻子弟,在外头诱惑太多,一个把持不住,便是身败名裂。咱们春深虽在府中苦读,可这身子……也得顾惜。我瞧他近来清减得厉害,整日关在书房,阳气郁结,也不是养生之道。不若……让他偶尔也出来走动走动,与鹃儿……多说说话。这夫妻和睦,阴阳调和,于身心、于子嗣,都是有益的。”
吴永年经此一事,也对“子嗣”、“家风”更为看重,闻言点头:“夫人说得是。春深是该收收心,顾念些家室了。你多劝劝他,也……叮嘱一下杜鹃。”
有了吴永年这句话,王氏便有了充足的理由,开始关心起长子长媳的闺房之事。她不再只是旁敲侧击,而是直接对吴春深施压,言语间甚至带上了父亲的命令。吴春深再如何沉溺于自己的世界,也无法完全无视父母的明确要求,尤其父亲近日对他似乎又有了些许改观。
于是,静远堂内,那层坚冰似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缝。吴春深回主卧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虽然依旧沉默,依旧疏离,但至少,人在。
杜鹃的目的,初步达到。她心情大好,连带着处理家务都更添了几分从容。然而,她深知这只是开始,离真正的安稳,还差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