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春禄不甘地捶着床板,却也无计可施。
消息传到静远堂,杜鹃正对镜卸妆。小莲绘声绘色地说着,她手中玉梳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稳。
“知道了。”她淡淡说。
镜中那张脸,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只是嘴角,似乎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是她做的。她什么都没做。可有人替她做了。她想起前些日子偶遇富察庄钰时,他曾问起过西院的事。她只是淡淡提了几句,说二弟正在为婚事费心。他点点头,没有多问。如今想来……她摇摇头,将这个念头掐灭。可心里那涟漪,终究是又多了一圈。
然而,更大的浪头,还在后头。消息传来那日,是个阴天。秋风瑟瑟,卷起满地黄叶。吴永年正在书房与几位掌柜议事,周铃音、林籽荥也在各自院里忙碌,杜鹃则在内宅帮着王氏核对中秋节的礼单。门房的人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神色,像是惊讶,又像是紧张。
“老爷!老爷!外头传……传消息了!”
吴永年皱眉:“什么消息?慢慢说。”
那人咽了口唾沫,道:“靖海侯府……靖海侯府的二公子,富察庄钰,要和郭络罗家的二小姐郭络罗暗香结亲了!消息已经传开,满京城都在议论!”
“什么?!”
吴永年霍然起身,脸上的震惊无法掩饰。郭络罗暗香?那不是……那不是春禄心心念念要娶的人吗?怎么突然就和富察家定了亲?
周铃音闻讯赶来,脸色惨白。林籽荥站在一旁,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又飞快地敛去。吴春禄还趴在床上养伤,听到消息,一口血差点喷出来。他挣扎着要起身,被周铃音死死按住。
“怎么会……怎么会是他!”吴春禄嘶声道,“富察庄钰!他……他一个侯府嫡子,怎么会看上郭络罗家的女儿?他一定是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周铃音脸色铁青,没有说话。她心里隐隐有个念头,却不敢深想。
瑞萱堂里,王氏听到消息,愣了片刻,随即长叹一声:“这下可好,郭络罗家攀上了高枝,咱们吴家……算是彻底没戏了。”
杜鹃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那张刚拟好的礼单。她的手指微微收紧,礼单的边缘,被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富察庄钰……和郭络罗暗香?
那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她心上。不疼,却让人无法忽视。
她想起那几次“偶遇”,想起他金丝眼镜后那清亮的目光,想起他说“少奶奶的才干,令人钦佩”时那真诚的语气。那些画面,一帧帧闪过脑海,最后定格在他离去的背影上。
原来,他也要议亲了。和郭络罗家的小姐。和那个让吴春禄魂牵梦萦的女子。这京城,果然是个圈。兜兜转转,谁都逃不开。
“鹃儿?鹃儿?”王氏唤她。
杜鹃回过神,面上依旧平静:“母亲有何吩咐?”
王氏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摆摆手:“没事。你忙你的去吧。”
杜鹃点点头,退出瑞萱堂。走在回静远堂的廊上,秋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她忽然停下脚步,望着远处那灰蒙蒙的天空。靖海侯府……富察庄钰……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眼中的光芒。那些,都只是她自己的幻觉吧?在他眼里,她不过是朋友之妻,是偶尔遇见的谈得来的女子。他从无半分逾矩,从不曾有半点暗示。一切都是她自己想多了。
如今,他要娶亲了。娶的是郭络罗家的嫡女,门当户对,天作之合。而她,依旧是吴家的嫡长媳,是一个出走丈夫的妻子,是困在这深宅大院里,日复一日撑着这片天的女人。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迈步。回了静远堂,她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残菊。花瓣已经开始凋零,一片片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四处飘散。
小莲端来热茶,小心翼翼地问:“少奶奶,您怎么了?脸色好像不太好。”
杜鹃摇摇头:“没什么。你去忙吧。”
小莲应声退下。
屋里只剩下她一人。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微苦,入口涩涩的,像是什么味道都有,又像是什么味道都没有。她忽然想起云蒂离京前,托人带给她的那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最后一句是:“少奶奶保重。你我皆是有情之人,奈何身不由己。惟愿此去经年,各自安好。”
各自安好。
如今,云蒂远走他乡,生死未卜;富察庄钰即将成亲,与她再无交集;吴春深不知所踪,留给她的只有一封信和无尽的麻烦。而她,还在原地,撑着这把破伞,走这条看不到头的路。
窗外,秋风呜咽,卷起满地黄叶。
杜鹃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灰蒙蒙的天。天边,隐隐有一线光亮,却怎么也透不过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世间,果然危机四伏。而最可怕的危机,往往不在外头,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