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府的冬天,似乎永远过不去了。王氏的病,一日重似一日。自打和嫔的噩耗传来,她便一病不起。起初还能强撑着起身,后来连坐都坐不住了,整日躺在瑞萱堂的病榻上,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请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都不见起色。人参、鹿茸、灵芝,流水似的往府里抬,熬出来的汤药一碗碗灌下去,却像灌进了无底洞。
“夫人这是心病。”最有名望的那位老太医,诊完脉后,对吴永年摇头叹息,“丧女之痛,伤及根本。药石能治身病,治不了心病。能不能熬过去,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了。”吴永年站在榻前,望着妻子枯槁的面容,老泪纵横。他和王氏,成亲三十余年,风雨同舟,相濡以沫。她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家务。如今女儿没了,儿子跑了,她终于撑不住了。
“夫人,”他握着她的手,声音沙哑,“你醒醒,看看我。絮儿走了,春深那孽障还没回来,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啊……”王氏的眼皮动了动,却始终没有睁开。
杜鹃守在榻边,日夜不离。她给王氏擦身、喂药、换衣,比亲女儿还要尽心。吴永年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儿媳,娶进门时他并不十分满意,觉得门第低了。可这些日子,她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的大半,没有她,真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
“鹃儿,”他声音轻柔,“辛苦你了。”
杜鹃只是摇头:“父亲言重了。这是媳妇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她说得轻巧,可这四个字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夜深人静时,她独自守在王氏榻前,望着窗外那轮惨淡的月亮,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吴春深要回来了。消息是三日前传来的。派出去的人,终于在昆山堵住了他。据说他当时正要登船,往南边去,差一步就被他跑了。如今人被押着,正往京城赶,再过几日就能到。
吴永年听到这个消息,老泪纵横,连说了三声“好”。王氏那日竟也睁开了眼,浑浊的眼里有了一丝光。可杜鹃心里,却没什么波澜。他要回来了。然后呢?他还是那个他心里装着别人的丈夫,她还是那个困在这深宅大院里的妻子。一切都不会改变。唯一改变的,是这府里的格局。这几个月,西院那两位,可是没闲着。吴春禄终于等到了他的机会。王氏病倒,杜鹃守着病榻脱不开身,吴永年心力交瘁,生意上的事便渐渐落到了他手里。他像一只饿极了的狼,扑上去便不肯撒嘴。
城东的绸缎庄,他揽了过来;城西的粮店,他要了过去;南城的茶叶铺,北城的杂货行,但凡能插手的,他都要插一脚。每日早出晚归,在铺子里指手画脚,见人便笑,那笑容里却藏着刀。
“二少爷真是能干。”掌柜们当面奉承,背地里却摇头叹气。这位二少爷,比大少奶奶差远了。大少奶奶查账,一针见血,处处在理;二少爷查账,只盯着蝇头小利,稍有不如意便拍桌子骂人。几个老掌柜被他骂得灰头土脸,私下里递了辞呈,被吴永年好说歹说劝了回来。可吴永年又能如何?他身子不好,精力不济,儿子肯出来做事,总比没人强。
吴春禧那边,倒是不声不响。自从被从庄子里接回来,他就像变了个人。从前的酸腐气没了,眼高于顶的毛病改了,见人便低头,说话也小心翼翼。吴永年让他跟着学做生意,他便老老实实地学,不争不抢,不多说一句话。几个掌柜私下议论,说三少爷虽然资质平平,但胜在听话、肯干,倒是比二少爷好伺候。
林籽荥看在眼里,心中暗喜。她私下对儿子说:“禧儿,你只管踏实做事。让你二哥去争、去抢,让他得罪人。等他把自己作死了,这吴家的家业,还能少了你的?”吴春禧点点头,不说话。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偶尔会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光。
生意上的事,只是冰山一角。内宅里,周氏和林氏也开始蠢蠢欲动。
王氏病倒,杜鹃守着病榻,这偌大的内宅,便成了权力真空。周铃音第一个跳了出来,以二少爷的生母自居,开始插手府中的事务。今日说这个丫鬟手脚不干净,要撵出去;明日说那笔开支不合理,要重新核。林籽荥也不甘示弱,虽不似周氏那般张扬,却时不时关心几句,递几句话,让下人们摸不清风向。一时间,府里人心惶惶,不知该听谁的。
杜鹃冷眼看着这一切,不动声色。
那日,周铃音又借着由头,要将王氏身边的一个大丫鬟撵出去。那丫鬟伺候王氏多年,忠心耿耿,只因顶撞了周铃音一句,便被扣上了偷窃的帽子。杜鹃闻讯赶来时,周铃音正命人将那丫鬟往外拖。
“二姨娘,”杜鹃站在廊下,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停了手,“这是做什么?”
周铃音回过头,皮笑肉不笑:“哟,大少奶奶来了。您不在瑞萱堂守着夫人,怎么有空来管这些闲事?”
杜鹃走到那丫鬟身边,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淡淡道:“这丫鬟伺候母亲多年,从未出过差错。二姨娘说她偷窃,可有证据?”
“证据?”周铃音冷笑,“我亲眼看见她往自己屋里藏东西,不是偷窃是什么?”
“那东西呢?”
周铃音一噎,随即道:“东西已经找回来了,她还没来得及销赃。”
杜鹃点点头,转向那丫鬟:“你说。”
那丫鬟跪在地上,哭道:“大少奶奶明鉴!奴婢没有偷东西!那日二姨娘屋里的小丫头让奴婢帮忙搬东西,奴婢搬完后,顺手带了一包自己攒的绣活儿回屋,那是奴婢自己的东西!二姨娘非说那是偷的!”
杜鹃抬眼看向周铃音:“二姨娘可听见了?”
周铃音脸色变了变,随即硬撑道:“她的话能信?一个下贱胚子,当然会狡辩!”
“那二姨娘的话,就能信了?”杜鹃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冰锥一样扎人,“二姨娘是姨娘,是半个主子,可这府里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姨娘做主了?”
周铃音的脸色彻底变了。杜鹃向前一步,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入每个人耳中:“母亲病着,可这个家,还轮不到外人来当。丫鬟的事,我会查。若真有偷窃,按规矩办;若有人诬陷好人,也按规矩办。今日起,内宅一应事务,仍由我管。谁有意见,可以去父亲面前说。”
周铃音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林籽荥站在一旁,低眉顺眼,一言不发。杜鹃不再看她们,扶着那丫鬟,转身离去。
那日后,周铃音消停了几日。可杜鹃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果然,没过几日,又出事了。这次是账目。周铃音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本旧账,指着上面一处错漏,说杜鹃管账期间中饱私囊,亏空公中银子。闹到吴永年面前,哭天抹泪,一口一个“大少奶奶欺人太甚”。
杜鹃只做了一件事。她拿出另一本账,是周铃音自己管的那几处铺子的账目,上面清清楚楚记着,那些铺子这几个月亏了多少银子,那些银子又去了哪里。
“父亲,”杜鹃将账本呈上,“这是二弟接管铺子后的账目。媳妇不敢说二弟中饱私囊,只是这账上的数字,有些对不上。父亲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吴永年翻开账本,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周铃音的脸,彻底白了。
那日后,周铃音再也没敢闹过。吴永年虽然没有重罚她,却将吴春禄管着的几处铺子收了回去,交给了更可靠的掌柜。吴春禄憋了一肚子火,却无处发泄。林籽荥全程冷眼旁观,只在事后对儿子说了一句:“看见了吧?那杜氏,不是好惹的。咱们往后,更要小心。”吴春禧点点头,依旧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