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场交锋,杜鹃都赢了。可她心里,却没有半分得意。因为她知道,她赢的,只是一时的风平浪静。周铃音不会死心,林籽荥也不会。她们只是暂时蛰伏,等待下一个机会。而她,在这吴家,终究是孤军奋战。吴春深要回来了,可他回来了又如何?他还是那个他,她还是那个她。
小莲端来热茶,小心翼翼地问:“少奶奶,您累了吧?歇一会儿吧。”
杜鹃摇摇头,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小莲,”她忽然问,“你说,我在这吴家,算是什么?”
小莲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杜鹃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是嫡长媳,可丈夫的心不在我这儿。是管家人,可这家里,没几个人真正把我当自己人。是外姓人,却要替姓吴的撑着这个家。”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瞬间被风吹散。“就像无根的浮萍,漂到哪里算哪里。”
小莲看着她,眼眶红了:“少奶奶,您别这么说。您……您还有夫人,还有老爷,还有……”还有谁?她说不下去了。杜鹃拍拍她的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苦涩,也有一丝倔强。“去吧,去看看母亲的药煎好了没有。”小莲应声去了,屋里只剩下杜鹃一人。她依旧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天边,隐隐有一丝光亮。可那光亮太远,太淡,照不到这里。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温和清朗的人。那个在她最艰难的时候,用欣赏的目光看着她的人。那个大婚那日,看向她时,眼中有一瞬落寞的人。他如今,过得可好?听说他和郭络罗暗香,夫妻和睦,琴瑟和鸣。那个我见犹怜的女子,应该能给他温暖吧。
她不该想他。可她控制不住。就像控制不住这心里的空,这撑着的累。
窗外,起风了。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颤抖,发出呜咽的声响。杜鹃站起身,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转身向内室走去。
千里之外的上海,却是另一番天地。
法租界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黄包车夫吆喝着穿行在人群中,汽车响着喇叭呼啸而过,穿着旗袍的时髦女子挽着洋装男子的手臂,笑语盈盈地走进咖啡馆。霓虹灯招牌在暮色中次第亮起,红的绿的蓝的,映得整条街流光溢彩。
丹桂第一台的后台,云蒂正在对镜上妆。镜子里的那张脸,比在京城时丰润了些,眉眼间的疲惫却少了许多。她穿着一件粉白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松松绾着,露出光洁的额头。镜台上摆着各色胭脂水粉,还有一张新出的《申报》,上面有一小块文章,标题是《海上梨园新星:赛云仙小记》。
“姑娘,您看!”柳儿拿着那张报纸,兴奋得脸都红了,“报上又夸您了!说您‘嗓音清越,身段婀娜,海上伶人无出其右’!”云蒂接过报纸,看了看,淡淡一笑,放回桌上。“别太当回事。”她说,“这上海滩,今天捧你,明天就能踩你。咱们踏踏实实唱戏,别的,少想。”柳儿撅了撅嘴,还是听话地把报纸收了起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程七爷掀帘子进来,满脸堆笑:“云姑娘,今儿的票全卖光了!外头等着的,还有好几个洋人呢!说是听朋友介绍,特意来听咱们的京戏!”
云蒂微微颔首:“七爷辛苦。”
程七爷摆摆手,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搓着手道:“姑娘,我今儿来,是想跟您商量个事。”
“七爷请说。”
“是这样,”程七爷斟酌着措辞,“咱们这丹桂第一台,生意是越来越好。可您也知道,这上海滩,光唱戏还不够。我想着,能不能……把您的戏,跟那电光影戏结合起来?”
“电光影戏?”
“对!”程七爷眼睛发亮,“我认识一个洋人,会摆弄那玩意儿。他说可以把人的影子拍下来,放到幕布上,想放几遍放几遍。我想着,要是能把您的《贵妃醉酒》拍下来,放到幕布上,那得多轰动?到时候,全上海,全中国,都能看到您的戏!”
云蒂沉默了。电光影戏……把戏拍下来,放到幕布上……让无数人同时看到……她想起师傅临终的话:“玩意儿在,人就在。”若这玩意儿,能被永远留下来呢?
“七爷,”她缓缓开口,“这事,容我想想。”
程七爷连连点头:“不急不急,姑娘慢慢想。”
他走后,云蒂坐在镜前,望着镜中那张脸,久久不动。
柳儿在一旁小声问:“姑娘,您在想什么?”
云蒂回过神,笑了笑:“在想……这上海滩,或许真的能给我一条不一样的路。”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流光溢彩的夜景。上海的夜,从不睡觉。霓虹灯闪烁着,汽车鸣着笛,黄包车夫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远处,隐约能看见外滩的方向,那里有洋人的高楼,有黄浦江的波涛,有无数和她一样,来这座城寻梦的人。
她忽然想起京城。想起那红墙黄瓦的紫禁城,想起那间逼仄的柴房,想起吴春深那炽热而绝望的眼神,想起富察庄钰那清风霁月的君子之风,想起杜鹃那件带着体温的斗篷。他们都还在那座城里,各自挣扎,各自沉浮。而她,已经走了这么远。
“柳儿,”她说,“咱们去看电影吧。”
柳儿一愣:“现在?”
“现在。”
两人出了门,坐上黄包车,往那家放电影的戏院去。夜风吹在脸上,带着黄浦江的湿气,也带着这座城特有的、属于未来的气息。
云蒂靠在车背上,望着头顶那片被霓虹灯映得发红的夜空。
京城,太远了。远到她几乎想不起那儿的模样。可有些人,有些事,却像刻在骨子里一样,怎么都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