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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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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杜鹃看着远处那些进进出出的洋行,目光平静,“那是人家的好,不是咱们的。这世上,除了自己,没人能靠一辈子。”

小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一日,杜鹃正站在一家洋货铺子门口,看里面摆着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洋玩意儿。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大嫂?”

杜鹃浑身一震,转过身去。竟是吴春禄。他站在街对面,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灰布长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老了十岁。看见杜鹃,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大嫂!真是您!您还活着!”

杜鹃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目光警惕:“二弟?你怎么在这儿?”

吴春禄叹了口气,朝身后指了指。杜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街角蹲着几个人。周铃音躺在一张破席子上,脸色灰败,双眼紧闭,胸口的起伏微乎其微。她身上裹着一条脏兮兮的棉被,棉被下隐约可见绷带,渗出暗红的血迹。林籽荥靠在墙根,目光呆滞,头发散乱,衣裳破烂,露出的手臂上全是青紫的瘀伤。吴春禧蹲在她旁边,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什么。

“母亲受了重伤,”吴春禄的声音发着抖,“那些洋人……那些畜生……他们冲进来的时候,母亲护着我,被刺刀捅了。三姨娘的命更苦,她……她被……”

他说不下去了。杜鹃看着那几个人,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周铃音,那个精明刻薄的女人,如今只剩一口气。林籽荥,那个惯会装弱的姨娘,如今真的成了弱者。吴春禧,那个满嘴酸腐、眼高手低的三少爷,如今成了疯子。她想起瑞萱堂里的王氏,想起临走前她最后那一眼,想起她说“跑……快跑”。她想起吴永年,那个一辈子要强要脸的男人,如今不知是死是活。

“大嫂,”吴春禄忽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您是怎么逃出来的?是谁救的您?”

杜鹃看着他,那目光里满是算计和急切。她心中雪亮,吴春禄这是想攀附救命恩人,想找到新的靠山。

“二弟多虑了。”杜鹃淡淡道,“不过是跟着逃难的人群,一路跑出来的罢了。没人救我,我自己命大。”

吴春禄不信:“不可能!您一个弱女子,怎么能逃出来?”

杜鹃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吴春禄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笑了笑,也不再追问。他转身指了指那几个人,叹了口气:“大嫂,您……您身上可有银两?借我们一些。母亲快不行了,得找大夫……”杜鹃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递给他。

吴春禄接过,连连道谢,转身跑去找大夫。杜鹃站在原地,望着那群人,久久不动。小莲在一旁小声问:“少奶奶,您……您不回去看看吗?”

杜鹃摇摇头:“不去了。我和他们,没什么可说的。”她转身,继续向前走。身后,那个破败的街角,那几个人影,渐渐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京城。吴府。

吴春深站在那片废墟前,已经站了很久。他是在昆山被抓住的。那些人捆了他,塞进马车,日夜兼程往京城赶。他挣扎过,骂过,求过,都没有用。那些人只说一句话:“老爷有命,一定要把大少爷带回去。”

可走到半路,消息传来,京城陷落,洋人进城了。押送他的人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走。吴春深趁机挣开绳索,发了疯似的往回跑。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他恨那个家,恨那个逼他的父亲,恨那个冷冰冰的婚姻。可当听到京城陷落的消息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一定要回去。

如今,他站在这里。吴府的大门,已经被砸烂了。门板倒在地上,上面有刀砍的痕迹,有火烧的焦痕,还有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他跨过那扇门,往里走。院子里,是一片狼藉。假山倒了,花草枯了,那几株他小时候爬过的老槐树,被砍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地上散落着箱笼的碎片,衣物的碎片,还有……一些他不愿去看的东西。他一步一步往里走。瑞萱堂的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他迈步进去,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然后,他看见了。地上,躺着两具尸体。

吴春深浑身发抖,一步一步走过去。他蹲下身,借着从破窗里透进来的光,看清了那张脸。是母亲。王氏躺在地上,双目紧闭,面容枯槁,嘴唇干裂。她的头发散乱,衣裳破碎,身上有刀伤,也有火烧的痕迹。可那双曾经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吴

春深跪在那里,浑身发抖。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落在她耳垂上那对小小的金耳环上。那是他十岁那年,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在首饰铺子里给她买的。她一直戴着,戴了这么多年。“母亲……”他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像一只垂死的野兽。“母亲!母亲!”他扑上去,抱住那具冰冷的身体,放声痛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在空荡荡的宅院里回荡,却没有人能听见。哭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停下来。他放下母亲,踉跄着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瑞萱堂的内室里,更加狼藉。床榻翻倒,箱笼砸烂,满地都是碎片。他又看见了另一具尸体。吴永年倒在墙角,手里还握着一把刀。那刀上没有血,他没有杀任何人,只是握在手里,像是要保护什么。他的身上,有枪伤。

吴春深跪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那张曾经对他怒目而视、恨铁不成钢的脸。如今,那双眼睛永远闭上了,那脸上的皱纹,却似乎舒展了一些,像是终于解脱了。

“父亲……”吴春深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听不清。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两具尸体,看着这个曾经的家,如今只剩下废墟和死亡。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出瑞萱堂。院子里的风,冷得像刀子。他看着这片废墟,看着那些他曾经熟悉的一切,如今都成了灰烬。

他想起父亲逼他娶杜鹃时那张铁青的脸,想起母亲劝他收心时那哀伤的眼神。他想起新婚夜他抛下杜鹃独自出走时,那扇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他想起云蒂最后看他时,那双眼睛里冰冷的决绝。

他什么都没了。家没了,父母没了,云蒂走了,杜鹃……杜鹃呢?

他忽然想起杜鹃。那个他从未真正放在心上的妻子,那个被他辜负、被他冷落、被他伤害的女人。她呢?她还在吗?她活着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切都晚了。一切都完了。

他站在废墟中央,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仰起头,发出一声长啸。那声音,不像是人的声音,倒像是野兽的哀嚎,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上,久久回荡。

天津的客栈里,杜鹃坐在窗前,小莲端来热茶,小心翼翼地问:“少奶奶,您今天看见那几位……心里难受吗?”

杜鹃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不难受。”她说,“只是觉得,恍如隔世。”

小莲不懂,却也不敢再问。杜鹃望着窗外,目光平静如水。她想起周铃音那奄奄一息的模样,想起林籽荥那呆滞空洞的眼神,想起吴春禧那念念有词的疯癫,想起吴春禄那急切算计的目光。那是吴家的人。那个她嫁进去、忍了两年、撑了半年的家,如今就剩下这几个,像一堆破布烂絮,堆在那破败的街角。而她,坐在这温暖的客栈里,有干净的衣裳,有热腾腾的饭菜,有一个不算安稳、却还能活下去的容身之处。真的恍如隔世。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茶杯放在桌上。

“小莲,”她说,“明天,咱们再去街上转转。”

小莲应了一声,又问:“少奶奶,您还要找生意做?”

杜鹃点点头。“总要找条活路。”她说,“总不能靠别人一辈子。”

窗外,天津的黄昏,渐渐降临。远处的海河上,那些挂着洋旗的船只,来来往往,不知驶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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