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书文小说网 > 云蒂春深锁杜鹃 > 第37章 恍如隔世

第37章 恍如隔世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天津的秋天,比京城来得更早,也更凉。九月的海河上,吹来的风里带着一股咸腥的湿气,裹挟着码头边尚未散尽的硝烟味道。租界里的洋楼依旧巍峨,挂着米字旗、三色旗的军舰停靠在岸边,炮口黑洞洞地对着这座刚刚经历过战火的城市。而城外的老城区,断壁残垣依旧矗立,像一排排不肯倒下的墓碑,无声地诉说着那几个月的噩梦。

杜鹃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这是天津法租界里一家不大的客栈,名叫平安客栈。名字起得好,可这世道,哪里还有平安?逃难的路,走了整整半个月。从京城到保定,从保定到天津,一路躲躲藏藏,颠沛流离。富察庄钰带着她们,穿过溃兵的防线,绕过洋人的哨卡,好几次险些被抓住。杜鹃记得那一夜,她们躲在庄稼地里,听着不远处马蹄声和哭喊声交织,郭络罗暗香吓得浑身发抖,富察庄钰将她护在怀里,一双眼却越过她的肩膀,望向杜鹃。

那一眼里有什么,杜鹃不敢想,也不愿想。

如今总算到了天津。富察老爷和夫人,早在战事初起时便逃了出来,在租界里安顿下来。侯府在京城的产业,十之八九都毁了,可人还在,便是万幸。富察庄钰带着她们找到父母时,老侯爷抱着儿子,老泪纵横;侯夫人拉着郭络罗暗香的手,泣不成声。杜鹃站在一旁,像一个局外人。

“吴少奶奶。”老侯爷擦干眼泪,向她拱手,“多谢您一路照应庄钰和暗香。大恩大德,富察家没齿难忘。”

杜鹃连忙还礼:“侯爷言重了。是富察公子救了妾身,妾身感激不尽,岂敢当照应二字。”

老侯爷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可那目光里,分明有一丝复杂的审视。

杜鹃知道,自己的处境,尴尬得很。她一个年轻妇人,无夫无子,无依无靠,跟着别人的丈夫一路逃难,如今又寄人篱下。虽说是救命之恩,可瓜田李下,谁能不多想几分?尤其那个人,是郭络罗暗香。

在天津安顿下来后,富察家对杜鹃极为客气。老侯爷专门让人收拾出一间厢房,陈设虽简,却干净整洁。侯夫人每日让丫鬟送来饭菜,四菜一汤,比自家吃的也不差什么。偶尔还会过来坐坐,与杜鹃说说话,问问京城的事,叹叹世道的艰难。

“吴少奶奶是个有福的人。”侯夫人有一回这样说,“那样的劫难,能活着出来,不容易。”杜鹃只是点头,不多言。她知道,这福气,是从哪里来的。

郭络罗暗香的敌意,从第一日便摆在脸上。

那日安顿下来,侯夫人让人送饭来,杜鹃正在屋里整理那几件随身带的衣物。郭络罗暗香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那笑意却冷得很。

“吴少奶奶好福气。”她靠在门框上,手里绞着帕子,“这屋子,比我住的那间还敞亮。母亲可真疼您。”

杜鹃放下手里的衣物,转身向她微微福身:“二少奶奶来了。快请坐。”

郭络罗暗香没有坐,依旧靠在门框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那几件衣物上。“这些,都是吴少奶奶从京城带出来的?”她走过去,用帕子掩着鼻,拈起一件看了看,“倒是雅致。吴家不愧是京城富户,逃难还带这么好的衣裳。”

杜鹃面色不变:“二少奶奶说笑了。不过是几件旧衣裳,不值什么。”

“旧衣裳?”郭络罗暗香笑了笑,把衣裳放下,又用帕子擦了擦手,“我听说,吴家在西郊还有几个铺子,二少爷三少爷都逃出来了。怎么不见他们来接您?”这话问得刁钻。

杜鹃看着她,目光平静:“二少奶奶有所不知,吴家的人逃出来后,妾身与他们走散了。如今在何处,妾身也不知晓。”

“走散了?”郭络罗暗香掩口笑道,“那可真是巧。我们富察家的人一个都没散,偏偏吴少奶奶就跟自家人走散了。偏偏又遇见我们庄钰,真是……有缘。”最后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杜鹃依旧平静:“二少奶奶说得是。富察公子救命之恩,妾身铭记于心。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报答?”郭络罗暗香走近一步,盯着她的眼睛,“吴少奶奶打算怎么报答?以身相许?”这话说得太露骨,连站在门口的丫鬟都吓了一跳。

杜鹃却没有动气,只是微微后退一步,福了福身:“二少奶奶说笑了。妾身是吴家妇,虽夫君不在,名分尚在。二少奶奶与富察公子新婚燕尔,鹣鲽情深,妾身只有羡慕的份,岂敢有非分之想?”她抬起头,看着郭络罗暗香,目光坦然如水:“若妾身有什么地方让二少奶奶不快,二少奶奶尽管明说。妾身即刻搬出去,绝不连累富察家半分。”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立场,又将郭络罗暗香的猜疑轻轻挡了回去。郭络罗暗香愣住了。她看着杜鹃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小心思,在这份坦然面前,竟有些无地自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那日后,郭络罗暗香的刁难,却越发频繁。有时是吃饭时,杜鹃刚坐下,她便说“这位置是庄钰的”,让杜鹃换到角落里去;有时是院子里,杜鹃正在透气,她便带着丫鬟过来,大声说着“有些人啊,就是不知趣,赖在别人家里不走”;有时是当着富察庄钰的面,她拉着丈夫的手,娇声问“庄钰,你说我待吴少奶奶好不好”,眼睛却瞟着杜鹃。

富察庄钰每次都皱起眉头,想说什么,却被杜鹃的目光制止。

杜鹃只是微笑着,说一句“二少奶奶待我极好”,便低头做自己的事。

日子久了,富察庄钰的脸色越来越沉。

那一日,郭络罗暗香又在饭桌上说起杜鹃的衣裳“太过素净,不像逃难的,倒像是来走亲戚的”。富察庄钰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声音沉得像块石头:“暗香,够了。”郭络罗暗香愣住了。

“吴少奶奶是客,是咱们富察家的恩人。”富察庄钰看着她,目光冷峻,“若不是她,那一日我未必能找到你们。你若再这样,我便让人送她去别处安置。”

郭络罗暗香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你……你为了她凶我?”她站起身,指着杜鹃,声音发颤,“庄钰,我才是你的妻子!她是谁?她是别人的老婆!你一路上对她那么好,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如今还要赶我走?”

“我没有赶你。”富察庄钰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只是让你懂点分寸。吴少奶奶是落难之人,咱们能帮就帮,不能帮也不该落井下石。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

郭络罗暗香看着他,又看看杜鹃,眼泪扑簌簌地掉。她一跺脚,捂着脸跑了出去。饭桌上,只剩下富察庄钰和杜鹃两人,还有满桌未动的饭菜。

“吴少奶奶,”富察庄钰沉默片刻,低声道,“委屈您了。”

杜鹃摇摇头:“公子言重了。二少奶奶年轻,一时想不开,也是常情。妾身并不在意。”

富察庄钰看着她,目光复杂。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您……您放心。有富察家在一天,便护您一天。”

杜鹃点点头,端起碗,继续吃饭。她吃得极慢,极仔细,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那不是简单的饭菜,而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富察庄钰看着,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这个女子,承受了多少?

可杜鹃,从来不是坐等别人庇护的人。安顿下来后,她便开始出门。起初是去街上走走,看看铺子里的买卖,问问米面粮油的价格。后来便走得远了,去码头边转转,看看南来北往的船只;去租界里的洋行门口站站,听那些穿西装的买办们谈论生意。她戴着那顶旧帷帽,穿着素净的衣裳,不言不语,只是看,只是听。小莲跟在后面,有时忍不住问:“少奶奶,您天天出来看这些做什么?”

杜鹃只是笑笑:“看看,能不能找到条活路。”

“活路?”小莲不解,“咱们在富察家,不是挺好的吗?”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