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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狠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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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春天,与京城不同。京城的风还带着沙,这里却已经有了湿润的暖意。法租界的梧桐抽出嫩芽,黄浦江上的雾气渐渐散去,连那些洋楼的尖顶,在阳光下都显得柔和了些。

杜鹃在盛府做账房,已有四月。四个月,足够让一个人从陌生到熟悉,也足够让一些人从试探到忌惮。起初,那些老账房们并不把她放在眼里。一个年轻妇人,据说还是从京城逃难来的,能有什么本事?不过是仗着盛大人的赏识,来混口饭吃罢了。他们面上客气,背地里却使了不少绊子。

起初,是账目对不上。那日,杜鹃核对上个月的收支,发现有一笔五千两的银子对不上账。她查了三天,查遍了所有的账本,最后发现是一个姓冯的老账房在搞鬼。那人做了三十年账房,在盛府根基深厚,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他把一笔亏空拆成几笔,分散在不同的账目里,又用几笔假账掩盖过去。

杜鹃没有声张,只是将那几笔账目单独抄出来,又暗中查了冯账房经手的其他账目。越查,越是触目惊心。这十几年来,他用各种手段,前前后后贪了不下三万两。证据收齐后,她没有直接去找盛宣怀,而是先去找了盛静颐。

“姑娘,”她将那叠证据放在盛静颐面前,“这些,是冯账房这些年做的事。姑娘看看,该如何处置?”

盛静颐看了一遍,脸色渐渐沉了下去。“这个老东西,”她咬牙道,“平日里装得道貌岸然,背地里竟敢如此!我这就去找父亲!”

“姑娘且慢。”杜鹃拦住她。

盛静颐一愣:“怎么?”

杜鹃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姑娘这样去,固然可以处置冯账房,可姑娘有没有想过,他背后还有没有人?他一个人,贪了这么多年,没人帮忙,没人包庇,怎么可能?”

盛静颐愣住了。“姑娘的父亲,这些年忙于公务,内宅的事管得少。可内宅里,有多少人跟冯账房有往来?姑娘这一去,固然痛快,可那些人闻到风声,必然会藏得更深。到时候,想再揪出来,就难了。”

盛静颐看着她,眼中渐渐露出钦佩的神色:“那你说,该怎么办?”

杜鹃微微一笑:“放长线,钓大鱼。”

接下来一个月,杜鹃按兵不动。她照常做自己的事,见了冯账房依旧客客气气。只是在暗中,她让盛静颐帮她查了几个人,那几个跟冯账房走得最近的管事,那几个在账目上有疑点的下人。一个月后,证据收齐了。冯账房被送进了巡捕房。跟他一起进去的,还有两个管事,三个下人。追回来的银子,足有五万两。

盛宣怀得知此事,特意把杜鹃叫去,问了几句。杜鹃答得不卑不亢,把功劳都推给了盛静颐。“是姑娘的主意,民妇不过是跑跑腿。”

盛宣怀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睛里,分明多了一丝赞赏。冯账房的事,让盛府上下对杜鹃刮目相看。那些背地里使绊子的人,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可也有一些人,并不买账。比如盛家的那些少爷小姐们。

盛宣怀子女众多,正室夫人所出、妾室所出,加起来有十几个。这些人里,有精明能干的,也有骄纵跋扈的。他们当着盛静颐的面,对杜鹃客客气气,背地里却议论纷纷。“一个外来的寡妇,凭什么管咱们家的账?”

“就是,也不知道父亲怎么想的,让一个外人插手咱们家的事。”

“静颐也是,把个外人当宝贝似的,天天带在身边。”

这些话,杜鹃不是不知道。可她只当没听见,依旧做自己的事。盛静颐待她极好,将她从虹口那间小阁楼接出来,在盛府里拨了一间清静的厢房给她住。吃穿用度,一应俱全,比她自己家也差不到哪里去。杜鹃感激,除了做账房,还主动提出教导盛静颐的几个弟妹读书认字。起初,那几个孩子还算听话。可日子久了,本性就露出来了。

盛家五少爷盛毓常,是正室夫人所出,今年十二岁,最是骄纵。那一日,杜鹃教他背书,他背了几句便不肯背了,把书往桌上一摔,嚷道:“不背了!一个寡妇,凭什么管本少爷!”

杜鹃放下手中的书,看着他,没有说话。盛毓常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梗着脖子道:“看什么看?我说的不对?你一个外姓人,在我们家吃我们家住我们家,还摆什么先生架子!”

杜鹃依旧没有说话。她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对门外候着的丫鬟说:“去请大姑娘来。”

盛毓常的脸色变了。盛静颐很快来了。她看了一眼弟弟,又看了看杜鹃,眉头皱起来:“毓常,你又闹什么?”盛毓常缩了缩脖子,嘴上却不饶人:“我没闹!是她……”

“她什么?”盛静颐打断他,“她是你先生,教你读书认字,你不感激,还敢顶撞?父亲知道了,看不打断你的腿!”

盛毓常吓得不敢再说话。

杜鹃却开口了:“姑娘,五少爷年纪小,不懂事,慢慢教就是了。姑娘不必动气。”

盛静颐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带着盛毓常走了。那一夜,杜鹃想了很久。她知道,光靠盛静颐压着,不是长久之计。这些孩子,表面服软,心里不服。要让他们真正听话,得让他们自己心服口服。

第二天,她去见了盛毓常。“五少爷,”她说,“听说你喜欢骑马?”

盛毓常警惕地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杜鹃微微一笑:“我听说,下个月有赛马会。五少爷若想去,我可以帮你在姑娘面前说句话。”

盛毓常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不过,”杜鹃顿了顿,“五少爷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这半个月,好好背书。背完了,我带你去赛马会。”

盛毓常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半个月后,他真的把那本书背完了。杜鹃也说到做到,带着他去了赛马会。那一日,他玩得尽兴,回来时对杜鹃的态度,明显好了许多。其他几个孩子,杜鹃也用类似的方法,一个个收服。对喜欢画画的,她托人找来几本画谱;对喜欢听戏的,她带他们去丹桂第一台听戏;对喜欢洋玩意儿的,她托盛静颐弄来几件新奇的物件。她从不摆先生架子,只是投其所好,在玩乐中教他们些东西。渐渐地,那些孩子见了她,不再冷着脸,而是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杜先生”。

盛静颐看在眼里,心中对杜鹃更是佩服。“你可真行,”她私下对杜鹃说,“那几个小祖宗,连我都管不住,你倒把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

杜鹃摇摇头:“不过是投其所好罢了。小孩子嘛,哄哄就好了。”

盛静颐笑了,挽着她的手,亲亲热热地说:“往后,你就是我的军师。有什么事,我都听你的。”

杜鹃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暖意。这个姑娘,待她是真心的。这份真心,在这人海茫茫的上海滩,比什么都珍贵。

然而,盛家的风浪,从来不会平息。那一日,盛静颐匆匆来找她,脸色惨白。“出事了,”她说,“那些人……那些人要对付我娘。”

盛静颐的生母柳氏,是盛宣怀的妾室。在盛家,正室夫人势大,其他妾室的日子都不好过。柳氏性子柔弱,不争不抢,这些年靠女儿护着,勉强过得安稳。可这一次,有人把矛头指向了她。

“有人去父亲那里告状,说我娘……说我娘跟外头的男人有私情。”盛静颐的声音发抖,“父亲虽然没有发作,可已经派人去查了。我知道是谁干的,是二房那边,是她们!她们一直看我们母女不顺眼!”

杜鹃的心,沉了下去。这种后宅阴私,最难缠。私情这种事,说不清道不明,即便最后查无实据,名声也毁了。柳氏本就性子弱,若再受此打击,只怕……

“姑娘别急,”她按住盛静颐的手,“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盛静颐深吸一口气,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一遍。原来是二房那边的人,买通了柳氏身边的一个丫鬟,让她去盛宣怀面前告密,说柳氏跟一个常来府里送绸缎的伙计有私情。那丫鬟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时间地点都编得清清楚楚。盛宣怀虽然半信半疑,可心里到底存了根刺。

“那丫鬟现在在哪里?”杜鹃问。

“被关起来了。父亲让人审她,她一口咬定是真的。”

杜鹃沉默片刻,又问:“那伙计呢?”

盛静颐摇摇头:“早跑了。二房那边肯定把人弄走了。”

杜鹃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在屋里慢慢踱步。盛静颐眼巴巴地看着她,像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良久,杜鹃停下脚步。“姑娘,”她说,“这件事,要破不难。”

盛静颐眼睛一亮:“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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