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丫鬟的供词，姑娘可曾看过？”
盛静颐点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她。杜鹃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忽然笑了。“姑娘，”她说，“这供词，是假的。”
盛静颐一愣：“假的？你怎么知道？”
杜鹃指着上面一处：“这里说，那伙计是每月十五前后来府里送绸缎。可据我所知，府里的绸缎，一直是祥瑞绸缎庄供的，每月初五送货，从来不是十五。”
盛静颐愣住了。
“还有这里，”杜鹃指着另一处，“她说两人在后花园假山后私会。后花园的假山，去年秋天就拆了，要改造成洋式的喷水池。这事府里上下都知道，可这供词里还在说假山。可见写这供词的人，根本不知道假山已经拆了。”
盛静颐的眼睛，越来越亮。“所以……所以这是有人故意陷害！”
杜鹃点点头，将供词还给她。“姑娘拿着这个，去给你父亲看。不用多说，只把这几个破绽点出来。你父亲是聪明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盛静颐接过供词，眼泪差点下来。“杜鹃，”她一把抱住她，“谢谢你，谢谢你……”杜鹃拍拍她的背，轻声道：“姑娘快去吧。你娘还等着你呢。”盛静颐点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那一夜，盛家闹翻了天。盛宣怀看了那供词，又让人去查了查，果然发现那丫鬟说的全是假的。二房那边的主使者被揪了出来，狠狠吃了一顿家法。柳氏的冤屈，也洗清了。事后，盛静颐拉着杜鹃的手，红着眼眶说：“杜鹃，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姐姐。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杜鹃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可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盛静颐的手。
虹口的那间小屋里，云蒂正在给吴春深上药。吴春深坐在床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角破了皮，嘴唇肿得老高。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眼眶红红的。
云蒂的手，微微发抖。“疼吗？”吴春深摇摇头。云蒂看着他，忽然把手里的药碗往桌上一放，转过身去。吴春深慌了，连忙起身：“云蒂，你别生气，我没事，真的没事……”
“没事？”云蒂转过身来，眼眶也红了，“你被人打成这样，叫没事？”
吴春深低下头，不说话。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叫周世镛的人。周家是上海滩有名的买办世家，跟洋人走得近，势力大得很。周世镛是周家的三少爷，纨绔一个，整日里在四马路一带厮混。他看上了云蒂，三番五次来纠缠，送花篮，送绸缎，送珠宝。云蒂一概不收，能躲就躲。可那一日，他在戏园子后门堵住了云蒂。
“赛云仙姑娘，”他嬉皮笑脸地说，“我周某人仰慕姑娘已久，想请姑娘吃个饭，姑娘不会不给面子吧？”
云蒂后退一步，冷冷道：“周少爷，妾身只是个唱戏的，不敢高攀。周少爷请回吧。”
周世镛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笑起来：“高攀？姑娘说笑了。我周家在上海滩，也算有头有脸。姑娘若肯赏光，往后在上海滩，没人敢欺负姑娘。”
云蒂没有说话，转身要走。周世镛却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就在这时，吴春深冲了过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一把推开周世镛，护在云蒂身前。“你干什么？”
周世镛愣了愣，随即笑了：“哟，这不是那个吃软饭的吗？怎么，想英雄救美？”
吴春深的脸色，变得铁青。周世镛身边的几个家丁，围了上来。后来的事，云蒂不忍回想。吴春深被打倒在地，蜷成一团，那些人的脚踹在他身上，一下又一下。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拼命护着头。云蒂想去拉，被人一把推开，摔在地上。直到有人喊了一声“巡捕来了”，那群人才一哄而散。吴春深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一动不动。云蒂跪在他身边，哭得说不出话来。
“云蒂，”吴春深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别难过。我真没事。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云蒂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你去衙门告他了吗？”
吴春深沉默片刻，摇摇头。“告了也没用。”他低声道，“周家在上海滩势力大，跟洋人都有交情。衙门里的人，谁敢得罪他们？”
云蒂沉默了。她当然知道。这上海滩，从来都是有钱有势的人说了算。像他们这样的人，被人欺负了，只能忍着，只能认命。可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就要忍，就要认命？她忽然站起身，往外走。“云蒂，你去哪儿？”吴春深喊。云蒂没有回头。
第二天，云蒂照常去丹桂第一台上戏。唱的是《宇宙锋》里赵艳容装疯的那一折。她唱得投入，将那个被逼到绝境、不得不装疯卖傻以保全自己的女子的悲愤和无奈，唱得淋漓尽致。
台下的观众，如痴如醉。周世镛也来了，坐在二楼的雅座里，得意洋洋地看着她。戏唱完了，云蒂照例去后台卸妆。周世镛果然又来了。“赛云仙姑娘，”他堵在后门口，嬉皮笑脸地说，“昨儿的事，真是不好意思。那个男人，是姑娘什么人？”
云蒂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周少爷，”她说，“妾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世镛愣了愣：“说。”
云蒂低下头，轻声道：“妾身……妾身其实一直仰慕周少爷。只是……只是碍于身份，不敢说。”
周世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云蒂点点头，脸微微红了起来。周世镛喜出望外，上前一步：“那姑娘今晚……”云蒂后退一步，摇头道：“今晚不行。周少爷，妾身是戏子，虽身份低微，却也要脸面。若让人看见……只怕对周少爷名声也不好。”
周世镛忙道：“那你说，什么时候？”
云蒂想了想，低声道：“三日后，是妾身的生日。妾身想……想单独请周少爷来坐坐。只是地方要僻静些，不能让人知道。”
周世镛连连点头：“好，好！你说地方，我一定来！”
云蒂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丝周世镛看不懂的东西。“那就这么说定了。”
三日后，虹口一间僻静的小院里。周世镛如约而至，满心欢喜。可迎接他的，不是云蒂，而是一群穿着号衣的人。为首的那个，拿出一张纸，在他面前晃了晃：“周世镛，你涉嫌一桩案子，跟我们走一趟吧。”
周世镛愣住了：“什么案子？你们是谁？”
那人笑了笑：“我们是英租界巡捕房的。至于什么案子……”他收起笑容，“你去了就知道了。”
周世镛挣扎着，喊叫着，被拖了出去。小院外面，云蒂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云姑娘，”那年轻人说，“您交代的事，办妥了。那些证据，足够他在里面待几年了。”
云蒂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他。“这是说好的酬劳。辛苦你了。”
年轻人接过，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云姑娘，您真是……”他摇摇头，“往后在这上海滩，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云蒂微微一笑，转身离去。回到那间小屋，吴春深正坐在窗前发呆。见她回来，他连忙起身。“云蒂，你……你去哪儿了？”
云蒂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解决了。”她说。
吴春深愣住了：“什么解决了？”
云蒂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那个周世镛，”她说，“从今往后，不会再出现在我们面前了。”吴春深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怎么做到的？”云蒂摇摇头，没有回答。她只是靠在他肩上，轻轻叹了口气。“春深，”她说，“咱们往后，要好好过日子。”吴春深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
窗外，上海的夜，依旧灯火辉煌。那些霓虹灯，那些洋楼，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都与他们无关。
法租界的盛府里，杜鹃正在灯下看账。小莲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她手边。“姑娘让厨房炖的，说是给少奶奶补身子。”
杜鹃点点头，端起汤，慢慢喝着。窗外，隐隐传来锣鼓声，是远处哪个戏园子还在唱夜戏。她想起云蒂。想起那个在台上光芒四射的女人。她在哪座戏园子里？唱的是哪一出？她过得还好吗？杜鹃放下汤碗，摇了摇头。这些念头，太奢侈了。她有她的路要走，云蒂有云蒂的路。也许，她们永远不会再见了。窗外，锣鼓声渐渐远去。杜鹃重新拿起账本，继续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