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叙成功被气走了。

何莫烦躁地抓抓头发，一个鲤鱼打挺下了床，半瘸着向外走去。推开门才发现别有洞天。

人。很多人。

休息室挤满了各色身影，伤患卷着渗血的纱布睡得东倒西歪，壮年男人掖着棉服四仰八叉占去大部分空间，稍弱一些的妇女青年只能蜷在狭小的升缩梯角落，蓬头垢面地发抖。

鼾声赛引擎，血肉的糜烂味混着缓创贴的薄荷香在鼻腔冲撞，宽敞的厅堂成了难民窟，他嫌弃地捏紧鼻子，一路拣着空地跳过，顺便将男人的胳膊往旁边撇了撇，让膝盖烧伤的妇女有个架腿的地方。

中途有个青年扯住他的裤腿，惨兮兮地抽噎：“先……先生，长官说的是真的么？带我们回城邦，真的能先和家人见个面再执行放逐令？”

——原来洛岚是这么拉拢人心的。何莫茅塞顿开：“天荒答应的事，都能做到。”

地上全是凌乱衣物，走到哪里哪里就掀起一阵唏嘘。他迅速挤出休息室，拐进指挥厅，直到看见熟悉的背影，才如释重负。

洛岚坐在操作台前，背脊修长而笔直，雾青磁光描摹出他的轮廓，在指示灯接连不断的烁熄中清一派地脱俗。

“刚醒？”他闻声偏头，食指叩在桌面，带亮“自动驾驶”旋钮。

何莫瞬间觉得不对劲，舰长向来不是个擅长主动开启话题的人，何况是这么个无聊的话题。

钢化案上放着两杯水，余温未散。他只看了一眼，便断然道：“你和我哥聊什么了？”

洛岚眸光一滞，搭在桌子上的手蜷起，顺带抹没了一溜白色。

然而就是这样微乎其微的举止，却被何莫敏锐地捕捉：“那是什么？”

事情正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脱离掌控，风云突变，波涛汹涌，这体验很糟，让人难以冷静。

“我看见了。”何莫逼得更近，“那是什么？”

青年比当年长高许多，朝他走来的时候，似乎有些地方变得不一样了。洛岚揉揉眉心，第一次对这样的变化感到为难。

“记得你上次那么固执，是为了一只小狼。”他没有辩驳，破天荒地来了句。

何莫停在离席位不足三米的距离，鞋尖点着黄线。

“你知道，我不喜欢被蒙着。”

洛岚将转椅晃到身后，他目光先是滑落地面，回到何莫脸上时，添了微许讶异。

何莫本已做好了恒久僵持的准备，没想对方先松了口——

“不管是为了谁，你哥不想让你被卷入太多。”

洛岚重新将掩在封盘底下的东西拎出来，呈在他面前。

两张纸轻飘飘地躺在手上，没什么分量，何莫一目十行地看着。

寒冬凛风朔朔，窗外飘起了雨。

*

等何莫彻底回神，是二十分钟后。

天荒训练章程中，记忆军部最复杂的秘令也只限时间在十五分钟内。洛岚：“很难理解？”

“没有。”何莫将纸潦草地对折，匆匆收了起来。

洛岚看着他的动作，并未制止：“外边那些人，你是怎么想的？”

何莫知道他在问什么，深深吸气：“……按条约惩处，令行禁止，一个不漏。”

“名单中只有小部分人身世无辜，其余都是负罪的流放者。”洛岚翻动报告，“那些人，大可不必救他们回来。”

“城邦需要一个交代。”何莫道。

这些年钻空子的死囚数量太多，究其根本是城邦上级营私舞弊，恃势凌人，但盛权哪能轻易动摇？末世将至，圣主教瓦解，军方是众人唯一的希望火种，动摇军权就是动摇民心。

等事情败露，流言四起，上级必会发布声明自我澄清。

而艾辰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擒回流放者，为的不仅是私心，更是对群众的交代。

洛岚：“你比以前考虑的更多了。但即便这样，艾辰的地位与声望也依然会受到影响，这次回去，大概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合金玻璃勾出城邦灰蓝的影子，笼在磅礴的雨幕之下，由点及面地放大。

人类先迎来的，究竟是变革还是灾难，不得而知。何莫经受着伤口缝合处的隐痛，甚至幻想它来得更汹涌刺骨，以体会此刻的真实：

“我不会放弃的。”

*

“那芯片看样子平平无奇，没想到记忆功能那么全面，还是三十多年前的老款，也算走在时代前沿了啊。”艾辰熬了几个大夜，终于忙完结案报告。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圣枢，皮靴的金属边扣晃出漂亮的光。

“就说和我猜的没差。”洛岚环臂靠在柱子边上，等人走近才迎上去，“能从嘉禾手里带回来的，除了当年几位生物学家暴行的证据，也没别的可能了。”

他思忖着，叮嘱，“这个案件过于恶劣，你要保守处理，解决完后，第一时间把芯片销毁。”

“从业六七年了，流程我还能不明白？”艾辰笑骂，“洛队不要小瞧我。”

街上车水马龙，商贩的皮货箱摞满了巷道，丝织品飘在巷口。男孩们蹬着单轮车飞驰而过，伸高手去碰丝绸柔软的表面，金箔与彩旗在空中飞舞，欢呼与口哨声惊起一片雀群，敬少年人们的时代，敬他们捉到了风。

艾辰在冷风中搓手，叹道：“快大节了。”

洛岚打量他，眼尾猜忌地眯起：“你很开心？”

“当然。棘手的任务告一段落，换谁都不可能哭丧着脸。”艾辰心安理得地胡说八道，要不是好端端走着差点撞电线杆上，洛岚还真信了他的鬼话。

“今天不宜出门。”他精神恍惚地揉搓脑门，并对街边惊得呆住的棒球帽小孩抱憾一笑。

芙黎莎大街的尽头新开了一家咖啡馆，正午十分，阳光灿烂得有些晃眼。艾辰叉腰道：“冬阳一寸值千金，怎么样，有没有兴趣陪我喝一杯？”

洛岚嫌弃：“别喝了，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你懂不懂……”

话没说完就被对方拉扯进了门，挨着角落最隐蔽的位置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