氛围灯里，洛岚再次审视这个十多天没见的男人。

胡子是刚剃的，额间的发被特意梳高，喷着类似于发胶的东西。不细看其实看不出有多大的眼袋——艾辰这人的长相偏近于挺阔明朗那范，洗把脸能被说是出水芙蓉，年轻时候的洛岚听见这个形容词高兴坏了，隔三岔五拿出来晾一晾，乐得消遣他。直到某天何莫刚看完一本《军部的诱惑》，受益匪浅，指着洛岚大喊“笑面虎”，从此天荒队则就变了。

禁自制炮，禁录音带，禁何莫的小说。

艾辰早已习惯这略带压迫感的目光，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手微微地抖。

两眼，洛岚得出结论，他过得不好。

体面是难得之物，也是极其难以被雕饰之物。那双能将c09级步枪举到与自己视线齐平的手，现在连餐刀都拿不稳了。

洛岚没动桌上的卡布奇诺，只抽出报告摊在桌上，划到艾辰眼前。

对方兴致很高，照着内容深情朗诵：

“早餐：芝士焗煎饼、纯牛奶，葡萄干面包。午餐：熏肉、碳烤土豆、番茄汁意粉和时蔬。晚餐：火腿炖蜜瓜……唯一的区别在于——不爱吃冰淇淋？”艾辰挑眉，视线越过报告投向洛岚，“你是说，冰柜里那么多甜品他都没动，甚至不屑往试剂冷冻库里塞西瓜了？”

洛岚翻了个白眼，以示默认。

“他是装的。”艾辰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医师，神色凝重地诊断结果，出口的话极其笃定，“他大概很少进食，或者拒绝进食，回去看看花廊和流苏的饭盆里，会有他倒掉的饭菜。”

“还有。”他指了指报告，“不要再给他投喂葡萄干面包，小莫不喜欢。他说这是老年人才喜欢吃的东西，一股书呆子味。”

“……”

“多谢。”艾辰抖了抖报告，收好，“有其他的吗？比如睡眠、病情恢复状况、近期活动区间与时常……”

“这个舰长给你当。”

艾辰见好就收：“别别别，我可受不起。”

洛岚双腿交叠，带有探究意味地看他：“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一直躲着，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搞得好像你当时没躲一样。”艾辰刀子嘴蛇蝎心，“是谁大半夜的搞尾随，在瑟瑟寒风看见小莫给你家那位送温暖，醋了又不肯承认，一味地冲进小莫房间把他小说全运我这儿了。

“你都不知道那小孩第二天见着我时的那委屈样，都……”

洛岚挽起袖子就要揍他，对方立马起身，动作之大差点把桌子掀倒：“冷静啊冷静啊，我现在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万一一口气没提上来交代在这儿了，倒霉的还是你和这店家呐，新开业呢沾上这么晦气的事，店主不得拿刀砍你……”

大庭广众动粗属实不好，但这人又属实欠扁。洛岚收了拳头，坐回去：“说正事。”

艾辰毕恭毕敬地给他倒茶：“请讲。”

“那个伊塞到底是怎么回事？”

研究院艾辰病发那会儿，是伊塞偷摸进来给他喂了药，并在火势彻底无法控制前将他拖了出去。只是这一马戏团员工，平日靠卖画为生，和研究院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怎么能突然出现在那种地方？

“我以为你要问荼颜的事呢。”

艾辰嚼着咖啡豆，一抬眼皮——

得，又说错话了。

“寡都是一起守的，怎么就你不高兴。你摆明要人家的命，人不跑还能眼巴巴凑上来给你杀？以荼颜的性格，他没扇你一巴掌就不错了，愿意耗到任务结束再离开那绝对是——”

艾辰闭嘴，斜眼揣测洛岚的意思：

“他真扇你啦？”

“……”

“你又不是被留下的那个。”洛岚道，“等尘埃落定，我看何莫疯不疯。”

艾辰嘴角瞬间拉平了。

“这顿我请。”他摸向衣袋，不忿道，“他要真疯的不行，可要替我管管。”

怎么和这家伙生出种同病相怜的错觉。洛岚揉着眉心，余光看见他找皮夹的手停住。

“怎么？”

“……”

店长确实是个暴脾气，二话不说把他们轰了出去。理由是两人没一个带钱，想吃霸王餐。

玻璃门外，两人安静如鸡。洛岚黑着脸，察觉对方半天没有动静，扭过头，发现他竟然在笑。

是夸张的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洛岚，你看今天这局面像不像我们当初被杂志社社长扫地出门的样子？”艾辰扶着电线杆子感慨，半天直不起腰。

那时两人年轻气盛，胆大包天，偷了帝神山图书馆的珍藏连夜誊抄成附件，竟然还想着卖给杂志社。好在那老头是个古板，问清缘由后，金漆镜框下的眼睛陡然一瞪，举着扫帚就把他们撵出了门：

“小兔崽子不学好，这种玩笑也是能开的？！还馆藏版《西部园区战事指挥》，要让军队里那群高帽绅士知道他们指挥的是你俩这蠢材，我店不用开了，和你们一起被放逐，去边境吃沙子好不好啊？！

“白费我一个下午陪你们喝茶！”

“老头挺实诚，就是那壶金骏眉，味有点淡了。”洛岚回味道。

——原来你也记得。

艾辰唇边带着点未散去的笑，上前给了他个深深的拥抱。

大街上有很多行人，贵族小姐拖着长裙走入剧院，贝雷帽上的黑蕾丝遮住了一半眼睛，老者偎在长椅上读报，佝偻成瘦小的一团，被阳光扯开雄武的影子。

没人对此感到怪异。重逢、送别，成年人的世界中这些都太稀松平常了，就像微风吹走树叶一样。

艾辰将脑袋错过他的，轻轻地说：

“洛队，出师不利，没想到开业第一天就能被拉入黑名单。以后很想喝这家咖啡的话，还得幸苦你乔装打扮一番了。

“还有——

“如果一个人来，记得帮我多点杯卡布奇诺。”

此刻是黄昏。道路两侧的栅栏里插上了一丛丛茉莉花，人造品种，保鲜期两个月，也就是说冬天的雪晴了它还能继续开，一直开到来年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