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研究院返航后,伊塞跟着队伍进了天荒,但没多久就表示不适应,自行收拾包裹回了画廊。
其实算不上是个画廊。
青石板砖挤出的羊肠小道,苔痕爬得老高,几副装裱完整的风景画挂在上面,盖住了凹凸不平的石岩。
两人侧身走过时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不小心碰掉了哪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创世神作——要知道,越高深的画作越随俗,能随俗成这样,必然离大师境界不远了。
“你们不用这么小心,墙上都是废稿,用来堵野猫洞的。”
前方尽头处,一个少年靠在墙上,叼着笔杆,脸颊有不经意蹭上去的橙色颜料。
大师来了。
艾辰很热情洋溢地打招呼:“伊塞,好久不见。”
洛岚则惊异:“你嗓子好了?”
对方一身沉闷的黑,像墙边歪斜的影子,最终谁都没理,掉头走了回去。
艾辰忙不迭解释:“马戏团一案结束后,所有员工都被组织检查。这孩子嗓子还有得救,只是治疗费用高昂,我看在他帮过我们的份上,就替他垫了。算算时间,目前处于恢复阶段。”
洛岚跟着出了画廊,走上阁楼:“嗯,你还挺乐于助人的。”
“那可不,好人有好报,说的就是我。”
要不是承蒙恩情,研究院的事就难说了。
阁楼占地面积很小,却干燥通风,掺着淡淡的颜料香。吊床从天花板悬挂下来,垂在恰好可以晒到太阳的地方。旁边有用画板堆成的书桌。
“抱歉,我有点起床气。”伊塞捧着凉水坐在床上,棕色贝雷帽将蓬起的卷发压得塌了些。他身上有种淡而不厌的气质,仿佛是因长期独处而练就的不拘小节,待客之道也懵懵懂懂地后知后觉——
“噢,你们没位置是不是?我去给你们搬……”
“没事。”艾辰不在意这些,“这次是专程过来感谢你——咳,顺带问问上回的事情。
“那天,你不该待在城邦,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研究院?”
伊塞淡蓝的瞳孔不添一丝杂色,朝他们望去的模样像一只血统纯正的北极驯鹿。
“故事挺长的。”他从杂物堆中拉出两张折叠椅,“你们想听的话,还是坐着会比较舒服。”
*
3049年秋,雨。
帝神山图书馆正在举办宣读日,历年这个时期的人流量会急剧增加。权贵们西装革履、攀谈着走进礼堂,彩带与庆贺声中,宴厅二楼的窗洞亮了,暖融的烛光剪出舞女窈窕的影子。作曲家的十指在黑白琴键上飞扬,曲声穿透雨幕,盘旋在城市上空。
马戏团的生意格外冷清。
伊塞卷了海报塞回纸箱,朝图书馆的方向支起画架。他刚要动笔,就远远看见两个身穿夜行衣的大盗,扛着一麻袋“脏货”在建筑边缘飞檐走壁。
“……”
再眨眼,一切恢复正常。
果然失眠容易使人产生幻觉。伊塞心里腹诽,重新提笔描摹。
帝神山的建筑风格与圣主教堂有异曲同工之处——正面墩柱有明显的竖直线条,互相切分出明暗,飞扶壁与半圆状拱顶端庄宏伟,而临近宴厅的花窗设计则更为精细、纤巧。这一特色极易用速写展现,炭灰线条平铺直叙,实处如麦芒锋锐,虚处潦草蹭过……
伊塞举头,望向马路对面打着红伞的男人。
这是第二十三次。
大半个月前同样也是这个怪人,穿着绅士服充当街头艺术展演家,哗众取宠地引来大批观众,挡住了他临摹过半的钟楼。
第二天也是他,扮作气球贩子混入广场,拖着浑身五彩缤纷的充气布偶,占据了伊塞常去的宣传角落。
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和敏觉的观察力是一个画家不可或缺的东西,伊塞能确定这绝对是同一个人,证据包括且不限于他食指从来不替换或取下的红宝石戒指、前胸的伤疤以及雷打不动的模特步走路姿势。
他几乎每天都来——
有时伪装成年轻的学者,掖着钢笔和本子混入人潮;有时是须髭并茂的老人,站在路边的告示牌边抽雪茄;有的时则更夸张,1.9米的舞会女郎趿拉高跟鞋,对着摆渡车售票口的反光玻璃补妆。
而今天,他站在街对岸,撑着一把伞。
一把过于鲜红靓丽,与画面主调格格不入,精准打破他的构图和巧思的伞。
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因失眠而酸胀疼痛的大脑考虑。伊塞决定不再视而不见,正欲动身过去询问,对方竟然主动朝他走来。
男人很高,身量挺阔,将铁板举给他的时候,伊塞几乎整个人都将被囊括在巨大的红伞之内。
这没有击退他的决心:
“先生,据我观察,过去二十三天内您都在以不同方式闯入我的视野。或者说,闯入我的画面。”他叹气写下,“您到底是谁?”
谢天谢地这个怪人识字。
玄终将伞沿往上一掀,让马路两侧稀薄的路灯得以透进来,于是伊塞看清了他的脸。
男人鼻骨高挺,眼窝深邃,纯黑直发切过脸颊,够到了腰。他在笑,眼尾挑出弧度,棱角却极为锋利,不含糊,不柔和,不敷衍了事,不适合用寡淡的素描——而应用油彩,用夸张奔放且冲击性极强的颜色撞在一起。
伊塞握笔的手轻轻一绞。
“今天是个雨天,你没有权利劝一个路人收起他的伞。”玄终歪了歪脑袋,模样十分有礼,或许整个沃森广场只有伊塞能明白这人是有多么出言不逊。
“我的意思是,或许你更应该反思自己的原因——为什么我每次都能够恰如其分地破坏画面意境?为什么我能对你的创作风格了如指掌?”
伊塞:“因为您躲在暗中窥视,时间远超二十三天。”
“猜对了,但只对了一半。”他道,“因为美与艺术是朦胧的,本质是不可揭露性。你想表达的东西太浅显了,让人一看就明白,或是不看都明白。”
他的措辞不算委婉,甚至有自夸自大之嫌。
伊塞怀疑这就是他三番五次干扰自己创作的根本原因:“哪您觉得该怎么做?”
男人冲他一笑,很不客气地抓起画板,伸到屋檐外。
彼时雨正大,哗啦啦淋在纸上。
伊塞直愣愣看着画被完全浸透,才被塞回自己怀里。
玄终撑伞,扬长而去。
“……”
恬不知耻。
第二天,没来。
第三天,男人依旧没来。
接下来的连续两个月内,伊塞紧紧盯着那个岔路口、阁楼,或是列车售票口,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先生的消失并没有让他夜夜好梦,相反,他变得心绪不宁,脑海反复闪现那道打着红伞的人影,又因为无法复刻进现实而焦躁不安,甚至萌生出与本人性格截然不符的破坏欲。
这种状态很糟糕,单凭意志力无法调控,伊塞多次尝试未果后,开始向外寻求支援。
第一次是正对广场的酒店大厅。
起初目的是做简要询问,看看是否能找到先生的去向。
结果是他刚将玄终的外形、举止阐述过半,招待生就立刻就把他轰了出去,并扬言这里不是疯人院,也不需要民间怪诞故事推销。
“您的故事很好,但找错了地方,城西杂志社或许能容忍你坐足一分钟——”小男生用夸张的口吻趾高气扬道,“直到您写下‘他时男时女,时青春时年老,容貌体态变幻莫测,神秘得如同鬼魅’的时候——
“那里的管事绝对会把您踹出去,真的。我好歹还是用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