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里不是缓速区,摆渡车没有任何慢下来的迹象,但他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跳了出去,冒着被摔成肉泥的风险。
比理智更快的是伊塞的手和腿,踩上椅背,拉窗,翻越——
预想的疼痛没有出现,玄终从风中捞住了他,模样轻而易举地,平稳降落在旷地中间。
是距离沃森广场很远的地方,远到伊塞有些担心体内的定位标会不会在马戏团发出警报。但顾虑只持续了零点一秒就消失无踪,因为先生牵住了他——先生脸上仍旧挂着与温和不搭边的、戏谑的笑,远古巫师般的魔法就在其中诞生,所有奇异之处都借此被驯化得合乎常理,无可非议。
伊塞默默回握,随他向前。
周边很荒芜,充斥着钢筋混泥土被阳光晒熟的味道,花花绿绿的拦隔网围着一幢幢未成形的建筑,吊桥从他们头顶轰隆驰过。
玄终单手插兜,后摆燕尾被风扬起:“在艺术前,你得先拥有自由的权利。这里没有规则与牢笼,你可以放肆一点。”
伊塞用眼神问——“这是哪儿?”
“东部开发区。”他道,“初具城市雏形,居民楼宅也不少,但我估计这建设没多久就要烂尾,项目负责人该想想怎样卷钱跑路了。”
余音落定,他们停在一扇巨大的工厂标识前:
马利牌颜料供应商。
当代城邦奢华版颜料的供应源头,再没什么比它更有说服力。
“你尝试过用除炭笔以外的方式作画吗?”玄终仰头望着,促狭一笑,像在酝酿一场恶作剧,“把你那块摆设一样的铁保管好了,我保不齐它什么时候会掉。”
无法抗衡的力量落实在伊塞的腰部,他双腿腾空,视野犹如秋千荡高,被这股力带上工厂窗户边缘。
上去的过程匪夷所思,可以说完全颠覆他数十年来的常识性认知。伊塞脚下是百米高空,身前贴着玻璃,往里看,工程师正集力运输一批钢架,他们旁边组装着庞大的混染滚筒,缤纷的颜料倾泻而下,飞瀑般汇入集装凿。
玄终徒手扣掉固定窗户的螺丝,一把将人推了进去,然后跟着跳下。
鞋底与黄铜碰出沉闷的撞击声。伊塞条件反射压低重心,屈膝缓冲,降落在混染滚筒上方。
这动静很快引发工程师的注意,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来,领队老头刚要吹胡子瞪眼地骂些什么,就被从天而降的轰炸声打断。
两颗烟雾弹直接轰穿半座工厂,白烟漫得到处都是,玄终一把捂住伊塞的口鼻,把人摁在自己胸口飞奔。安防队买不起枪支,但好歹有铁棍电棒装样子,呼啦一下全朝他们冲去。紧要关头玄终往旁一闪,锐器戳穿滚筒,颜料喷溅而出,在衣襟出飙出血红的一道。
伊塞心跳如雷,急促地揪紧先生的袖口,他摸到了颜料,冰凉、滑腻,与炭粉截然不同。那触感从皮肤渗进骨头,像往铁锈中注入清油,牵动滞涩,警醒着一场变革的到来。
身后劈来惊天动地的咒骂,不用看都知道是那老头在暴跳如雷。昂贵的颜料淌满地面,玄终侧身滑过,皮鞋边积上一层红与橙的叠加色。
他只在必要时回击,例如当下。
铁棍从后砍向肩膀,玄终拧身,不知从哪儿抓来一巴掌颜料,糊馕饼似的拍在对方脸上,对方痛呼一声朝后仰倒。
“啪!”
柔紫、柑黄、艳红、谲绿,在白墙上绽开漩涡样的大丽花,壮丽炽烈,大餍视觉。伊塞体验到了脚不沾地的被动,肋骨被攥得生疼,一幕幕油画般的光景扑入眼帘——
迸溅在混泥土地面上的金色群星,翻滚的麦浪,鼓风机口180度敞开一片碧蓝的海,被冷气吹拂成蜿蜒的细流。
所有艺术沙龙与画展在它面前都显得逊色,这是史无前例的,是奢华与奔放的相融体。伊塞目醉神游,看不清前路,也不知道要被带去哪里,只在一味的五光十色中辨出稀少的灰白,游荡在迷离的光线里。
他瞪大眼,看了又看。
发现那是自己灰不溜秋的影子。
五岁,第一代领养人家境富裕,但严厉教条。夜深时整座别苑都寂静无声,月光翻窗进来,吊灯投出繁花般的阴影,将他网住、收紧。在窒息的前一刻,伊塞抓起果盘打碎了头顶的灯。
七岁,农场主夫妇心地善良,但酗酒无度,死于醉驾,伊塞赶回家时只通过遗照见了他们最后一面。
九岁,长大的孩子不适合再被领养,老院长退休的那天带走了看门的肥猫,他坐在孤儿院的长阶上听了一晚的雨。雨停后,伊塞从两米多高的铁栅栏上翻了出去,东方既白,远处建筑的后面正溢出霞光,是数月阴云中少有的晴天。
十岁,第一次为了食物和野狗打架,饥饿让伊塞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他掰断了犬牙,躲在深深的巷角,将战利品囫囵吞下。
十四岁,剧痛中有人摁住他的肩膀,纸与笔墨稀里哗啦甩在面前,“马戏团门口还缺一位海报宣传,让我看看你的才华,再考虑你这双手值不值得留下。”
……
笼中,伊塞的脑子锈住了。
他迟钝地握笔,拼命捕捉记忆中一现即逝的画面——吊灯的阴影、黑白相片、灰蒙的雨天、铁栅栏的锈迹、野狗、獠牙……所有的所有汇聚成同一类色调——
一道炭渍,冷冷清清撇在纸上。
“你适合创作。”
那人说。
“你尝试过用除炭笔以外的方式作画吗?!”玄终的声音紧随其后,高歌猛进地喊,强势地将他从神游拖到现实。
伊塞陡然僵直眼尾,瞳孔“唰”地亮了。
“艺术是什么?是美,是模糊,是朦胧,是不可理喻!”
“你尝试过用除炭笔以外的方式作画吗?!”
“你试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