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京城,槐花开得正盛,空气里浮着甜丝丝的味道,日头已经有些晒人。司徒承拄着他那根乌木包银的手杖,从阴凉的廊下慢慢挪到太阳地里,准备下那三级不算高、但对他而言颇为麻烦的石阶。
他的手杖先探下去,点在下一级台阶的边缘,发出轻微的“笃”声。他握紧杖头雕刻的狮头,手臂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隆起。好的那条腿先下,站稳,然后深吸一口气,将身体的重量大部分压在手杖上,那行动不便的双腿才有些僵硬地跟着挪下来。整个过程稳当,但慢,每一步都能看出是经年累月形成的刻意控制后的节奏。他的背挺得很直,深青色官服穿得整整齐齐,额角却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就在他准备下第二级时,一个身影几乎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台阶下。
司徒承抬眼。
是个女子,穿着暗绯色的武官常服,身量高挑,站得像枪一样直。她的目光正落在他刚刚完成动作的腿上,那眼神里没有寻常人见了他动作后或同情或好奇的闪烁,而是平静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器械。阳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看清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一双颜色比常人略淡、此刻在光线下显得通透的眼眸。
“需要搭把手么,大人?”她开口,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事。
司徒承摇了摇头,汗水顺着鬓角滑到下颌。“不必,习惯了。”他声音温和,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喘息。他不想在陌生人,尤其是个女官面前显得太狼狈。他重新调整了一下握杖的姿势,手杖的乌木表面被手心汗意浸得发亮。
那女官没走开,也没再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依旧看着他。这沉默的注视比帮忙更让司徒承感到一丝窘迫。
他便也不看她,不再犹豫,集中精力,重复刚才的过程:落杖,移重心,挪腿。
这一次,他动作快了些,想尽快结束这被观察的处境。
就在最后一级,他着力那条腿的脚底在微湿的石阶上滑了一下,身体猛地一晃。
一只有力的手瞬间抓住了他的上臂,稳住了他差点倾倒的身形。力道很大,捏得他胳膊有些发疼。相比于温柔的搀扶,他甚至觉得这更像迅捷的擒拿。
“当心。”朱颜的声音近在耳边,还是带着礼貌和客气。她等他完全站稳,就立刻松开了手,仿佛刚才触碰的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司徒承站定,心脏因为刚才的惊险砰砰直跳,脸颊也有些发热,不知是晒得还是别的。他稳了稳呼吸,才侧过头认真看向这位出手相助的同僚。“多谢。在下司徒承,将作监主事。”他微微颔首致意。
“朱颜。”她只报了名字,顿了顿,补充道,“兵部武库司。”她的目光扫过他紧紧握着的手杖,又落到他站稳后依然有些异样笔直的双腿上。“司徒大人手杖精巧,定是能工巧匠之作。”这话除了称赞外,他听不出什么别的意味了。
司徒承顺着她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杖头上冰凉的狮头。“自己胡乱做的,能借点力罢了。”他无意多谈这个,便岔开话题,“朱大人是来工部办事?”
“嗯。”朱颜应了一声,视线终于从他身上移开,看向不远处那棵槐树,“来取些旧档。司徒主事这是要回去?”
“是,今日事毕了。”司徒承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腿脚依旧是不太听使唤的迟滞,但比下台阶时顺畅些。一阵微热的穿堂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白色的槐花瓣,也吹动朱颜官服的下摆。她走在他侧前方半步远,步伐干脆利落,每一步的距离都像量过,正好让他不用费力追赶,又能勉强并肩。
“从这到正街的轿子或马车,还得走上一段。”朱颜忽然又开口,话很直接,也不带什么感情,司徒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看向前方,显然不愿多谈。
他走路的姿势更清楚地显现出来。
右腿的移动总比左腿慢上半拍,落地时也显得有些虚浮,不够实在,全靠手杖和左腿支撑着大部分重量。但他的脊背依旧挺直,看不出太多痛苦的神色,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谨慎。
朱颜没再追问,只是脚步似乎又放慢了一丝丝。两人沉默地走了一小段,穿过一重院门。门口当值的卫兵见到朱颜,立刻挺直脊背,目光肃然。朱颜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走到二门附近,人多了起来。几个抱着文牍匆匆走过的吏员见到司徒承,都客气地打招呼:“司徒大人。”看到他身旁陌生的朱颜,眼神里不免带上一丝好奇。司徒承一一温和回应,拄着杖侧身让人,虽然缓慢,但是动作熟练。
“司徒大人!”身后又一个声音响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敬意。
司徒承转头,看见将作司的书吏老陈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一卷图纸。“大人,您要的南城水门闸机详图,库房那边找着了,我给送过来。”
“有劳了。”司徒承接过图纸,“我明日再看。”
老陈连连点头,又看向朱颜,迟疑了一下。朱颜已经自然地往司徒承外侧略站了站,用自己挺直的身影隔开了可能撞到他的行人,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恰好选了那个位置站着。
“这位是兵部武库司的朱大人。”司徒承介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