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连忙躬身:“朱大人。”
朱颜略一点头,算是回礼。
老陈又转向司徒承,压低声音:“大人,您腿脚不好,这几日天气闷,要不要小的去叫顶轿子直接到二门来接?”
“不必麻烦。”司徒承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定,“几步路而已,走走也好。”
老陈讪讪地应了声“是”,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的话,才抱着剩下的文牍走了。走前还忍不住多看了朱颜一眼,显然对这位突然出现在司徒承身边的武库司女官有些好奇。
“朱大人对工部衙署似乎很熟?”司徒承注意到她对路径非常熟悉。
“来过几次。”朱颜回答得简短。他们走到了门外最后一段廊下,前面就是被太阳晒得白晃晃的广场,再远处才能看到等候的轿马。“司徒大人的轿子在何处?”
“在西侧柳树下。”司徒承抬手指了指。
“顺路。”朱颜说着,已经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依旧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
司徒承心里有些异样。这位朱大人,说话行事虽然有些礼节在,但帮了忙却毫无客套,此刻又莫名“顺路”。他不再多想,跟了上去。穿过广场时,日头更毒了,石板路反射着热气。司徒承走得有些吃力,呼吸声重了些。右腿每迈一步,都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拖着,关节处传来熟悉的、令人不快的滞涩感。他努力控制着步伐的平稳,但额上的汗还是越积越多。
朱颜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拿出一块素青色的帕子,递给他。
“擦擦汗。”她目视前方,动作自然得像递出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
司徒承愣了一下,接过来。“多谢。”帕子质地普通,却干燥柔软。他擦了擦额角和脖颈的汗,闻到一股极淡的、像是晒过阳光的干净气味,和他自己身上带着木头与金属气息的汗水味截然不同。
走到柳树下,果然有一顶半旧的青布小轿等在那里。轿夫看见他,连忙起身:“司徒大人。”
“我到了,再次多谢朱大人。”司徒承将帕子递还。
朱颜接过,随意塞回袖中。“举手之劳。”她看了看他的轿子,又看了看他,忽然道,“司徒主事设计的城防机括图,我看过。”
司徒承正准备转身,闻言停住,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东北角楼连弩的触发机关,设计得过于精巧复杂。”朱颜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讨论午饭吃了什么,“沙盘演练,三息之内,我可让之全数失效。战场之上,最可靠的是简单直接的东西,不是精妙的摆设。”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司徒承脸上的温和淡了下去,眉头微微蹙起。那是他花了数月心血改进的图纸,竟被这位女官如此不客气地评价。
“朱大人是行伍出身?敢问是在何处见的沙盘演练?”他的声音仍保持着礼貌,但透出了属于匠人的执着。
“不便相告。”朱颜坦然回视他,“建议而已。大人或许该想想,若操作机关的兵卒,在雪夜冻僵了手指,或是生死关头慌了神,还能不能完成‘七步十六转’的操作。”
说完,她不等司徒承回应,略一抱拳:“如有冒犯,还请司徒大人见谅,告辞。”便转身离去,步伐依旧迅捷稳定,暗绯色的身影很快汇入官署外出入的人流中,不见了踪影。
司徒承站在原地,握着杖头的手有些紧。初夏的风带着槐花的甜和石板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却觉得迫有些不悦。轿夫在一旁小心地问:“大人,回府吗?”
他回过神,看着朱颜消失的方向,她的背影高挑,头发高高地束起,干脆又利落。她走起路来步子迈得很大,官服的下摆随着她的步子飘扬起来,画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他那点被冒犯的不悦底下,却像被精巧的机括撬动了一下。她的话粗糙直接,甚至颇有些失礼,但她自己又却不以为意。但是,这些她不以为意的话,像一颗石子,猛地投进了他沉浸多年的、追求工艺尽善尽美的湖水里。
“回府。”他最终说道,弯下腰,颇为艰难地坐进轿子。轿帘放下前,他又望了一眼外面明晃晃的街道。
这位朱大人早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