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承确实没料到会有人来,更没料到会是朱颜。他先是听见周勉的声音,微怔,随即门开,那道熟悉的深青身影便映入了眼帘。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立刻放下茶杯,挺直背脊,整理衣袍。那是一个得体的主事面对同僚,尤其是女官同僚时下意识的礼节反应。然而,身体的极度疲惫迟滞了他的动作。就在那一瞬的迟滞间,他撞上了朱颜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探究,更没有他预想中可能出现的、对于他此刻“失仪”状态的任何异样情绪。她只是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件她早已了然的事物。这目光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那丝骤然升起的窘迫。
电光石火间,司徒承改变了主意。刻意匆忙的整理反而显得心虚。他选择了坦然。他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轻的“嗒”一声。然后,他只是伸手,将微皱的袍服下摆轻轻抚平了一些,动作自然得如同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抬起眼,迎向朱颜,嘴角甚至牵起一个极淡的、带着倦意的微笑,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朱大人,周参军。正在歇口气。” 他坦承自己的状态,没有试图掩饰那份疲惫。
朱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稍长的一瞬。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眉宇间尚未散去的凝神后的痕迹,额角未干的汗珠,以及眼底不易察觉的几缕血丝。随后,她的视线扫过他身侧工作台上那根刚刚校正完毕、光洁笔直的黄铜轴杆,旁边散落的各类精细工具,以及角落里已经熄灭的炉灶和铁砧。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金属灼烧冷却后的特殊气味。
“司徒主事辛苦。”她开口道,语气是她一贯的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但用词并非客套的“有劳”,而是更贴近实际状态的“辛苦”。“进度如何?”
司徒承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那根轴杆,微微颔首。“有劳朱大人挂心。主件损坏之处,已经修复或重制了十之七八。”他用手指虚点了一下校正台,“这根主传动轴刚刚校直。接下来便是将所有零件清洗除锈,重新组装调试,最后才是钟壳外部的修补。” 他陈述着工序,语气平稳如常,仿佛刚才那片刻显露的疲惫与松懈只是旁人的错觉。
朱颜走近了两步,停在离工作台一尺之遥的地方。这个距离,既能让她看清台上那些精巧的零件,又恰好维持着礼貌的界限。她的目光仔细地掠过每一件物品,最后落在那架依旧残缺的钟壳上,凹陷与刮痕在油灯与窗外漫射光的交织下,光影分明。
“明日,我让周勉送些冰镇的酸梅汤来。” 她忽然说,视线从钟壳移开,重新落回司徒承脸上,语气自然得如同在吩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务,“天热,这工房里更是闷窒,易耗津液。” 她没有说“给你”,而是说“送来”,将这份体恤包裹在一种出于实务考量的、近乎上司关怀下属的框架内。
司徒承微微一怔,随即那抹淡笑加深了些许,在疲惫的眉眼间化开一丝真实的暖意。“朱大人费心。如此,便先谢过了。” 他并未推辞,坦然接受了这份好意。
一直静立在一旁的周勉,此刻连忙上前半步,躬身应道:“是,朱大人,卑职记下了。” 他说话时,眼神忍不住飘向司徒承,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混合着敬佩的光芒。司徒承感受到他的目光,侧头对他温和地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那笑容里是全然的友善。周勉接收到这笑容,脸上露出些微腼腆,站得更直了些。
朱颜将这一幕收在眼底,没说什么。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钟上,指尖在离钟壳寸许的空中虚划了一下,指向那些凹陷。“外壳的修补,不必过于精细。” 她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叮嘱的意味,“保持它原有的痕迹便好。最重要的,是它能走时,能鸣响。”
“我明白。”他颔首,声音也沉静下来,“朱大人放心。”
该看的看了,该问的问了,该交代的也交代了。朱颜没有再多做停留的意思,仿佛她真的只是顺路经过,进来查看一下进度。她转向周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干脆:“周参军,记得明日的事。”
“卑职明白!”周勉立刻应道。
朱颜最后对司徒承点了点头,目光在他似乎比刚才坐得更挺直了一些的背脊上掠过,没再多言,转身便向外走去。步伐依旧稳定利落。周勉连忙向司徒承也匆匆抱拳一礼,转身跟上,小心地替她拉开了门。
值房的门重新合上,隔断了外面明亮的光线和隐约的人声。室内复又陷入一片昏黄静谧。
司徒承独自坐在渐渐被暮色侵蚀的房间里,没有立刻动作。他就这样坐了一会儿,直到那杯凉茶彻底饮尽,才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是时候继续了。
他撑着扶手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但很快便稳住了。他仔细地整理好微皱的官袍,将每一处褶皱抚平,直到衣冠恢复整齐。然后,他拄杖走到桌边,点燃了那盏特意调亮了灯芯的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