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承点头:“我下午将清单给你。”
用罢饭,周勉收拾食盒离开。司徒承没有立刻回到书案前,而是拄着手杖,在值房内慢慢踱步。
这是他的习惯。久坐之后必须活动,否则血气更加不畅,假肢也容易在固定位置压迫出新的创口。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稳。乌木手杖点地时发出规律的轻响,与他的脚步声交织。值房不大,从这头到那头不过十几步,他来回走了三趟,额上已渗出细汗。
窗外传来鼓楼的报时声,未时正。
司徒承停下脚步,靠在窗边歇息。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将作监的庭院。几个匠人正搬运木料,动作熟练协调。更远处,皇城的城墙在秋日晴空下显出沉静的灰色。
他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复,才回到书案前。
下午的时光在绘图和计算中流逝。秋阳逐渐西斜,光线变得柔和,将屋内的一切都镀上暖金色。
当最后一张部件分解图画完时,司徒承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不仅是精神的,更是身体的。残肢末端的刺痛感已从隐约转为清晰,右腿大腿与假肢接纳腔接触的边缘,皮革开始发硬,腿也有些发热。
他知道,该回去了。
但他没有立刻动。而是静静坐着,感受着身体各处的反馈。这是多年残疾生活教会他的:必须时刻了解身体的极限,才能在最合适的时机做出调整。
窗外传来归巢鸟雀的鸣叫。黄昏将至。
司徒承终于睁开眼,开始收拾桌案。图纸叠放整齐,工具归位。然后,他撑着桌沿,缓缓站起。
这一日的久坐,让起身时的僵硬感比晨间更甚。他立在原地,等那股因为姿势改变而骤然加剧的麻木和刺痛过去,才拄着手杖,走向门口。
推开门,秋日的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庭中那棵槐树下已积了一层黄叶,在暮色中显出温暖的色泽。
福伯的轿子已在衙门外等候。司徒承一步步走下将作监的台阶。这几级台阶对他永远是考验,每一步都需手杖先探实,身体重心才能移过去。
坐上轿时,他几乎能听见身体里每一处关节都在响。
轿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司徒承终于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惫。他靠在轿壁上,右腿伸直,左手轻轻揉按着大腿残肢与假肢接触的边缘。那里已经有些痛了。
轿子晃晃悠悠前行,穿过京城的街巷。外面传来晚市的喧嚣,食物的香气透过轿帘缝隙飘进来。
司徒承闭着眼,脑海中却还在回放着今日的一切。朱颜走进值房时的身形,她说话时的语气,她目光落在草图上的专注……
还有那句“你值房内外,我会安排人看顾”。
他睁开眼,透过轿帘的缝隙,看见外面街灯渐次亮起。橘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将青石板路照得温暖。
七日。
他还有七日时间,做出一件足以引来顶尖机关盗贼的“饵器”。
而这七日,朱颜会一直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内。
他心中某处突然生出一丝极轻微、却无法忽略的期待感。
轿子在司徒府门前停下。福伯已候在门口,见他下轿时步伐比平日更沉,忙上前搀扶。
“少爷……”
“无事。”司徒承摆摆手。
他一步步走进院内,走过青石小径,走进熟悉的堂屋。
烛火已点起,晚饭的香气飘来。
但司徒承知道,今夜他还不能休息。吃过饭,他还得继续完善“饵器”的设计图。
因为时间,只有七日。而那个贼,不会等。
朱大人,也不会等。
他有些缓慢地脱下官袍,换上常服,在饭桌前坐下。福伯盛来热汤,他接过,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
窗外,京城北方的秋夜,星辰渐显,清冷而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