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在第四日夜里悄然而至。
起初只是檐角断续的滴答声,渐渐密集起来,变成绵密的沙沙声响,最后演变成持续不断的雨幕敲击瓦片的声音。雨不大,但绵长,带着深秋北方特有的、能渗入骨髓的湿寒。
司徒承在雨声中醒来,更准确地说,是被疼痛唤醒的。
左腿残肢末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根烧红的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紧接着是右腿,大腿残端与假肢接纳腔接触的边缘,火辣辣的灼痛随着每一次心跳向周身扩散。
他躺着没动,只是在黑暗中睁开眼,静静感受这份熟悉的、却每次都会带来新折磨的痛苦。
窗纸透进的天光是沉郁的灰蓝色。雨声如织。
他知道今天会很难熬。
但饵器必须在今天完成最后调试。今夜就是约定的布控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这个平日里做惯的动作,此刻却让腰腹肌肉一阵抽搐——连续四天每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身体的疲惫已累积到临界点。
床边的衬垫摸上去有些潮。秋雨让空气湿度过高,棉布吸了潮气,手感不再干爽。
司徒承皱了皱眉。潮湿的衬垫会加剧皮肤问题,但他没有时间烘干更换了。
他像往常一样开始穿戴,只是动作比平时更慢,每个步骤都带着明显的谨慎。当左腿假肢套上残肢时,虽然有棉纱相隔,但与皮革内壁摩擦仍然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他停顿了足足半盏茶时间,等那阵尖锐的痛楚稍稍平复,才继续穿戴右腿。
右腿的情况更糟。大腿残端的溃烂处面积更大,假肢接纳腔边缘的皮革因为连日汗水浸泡,已经有些发硬。当他试图将残肢套入时,硬化的皮革边缘像钝刀一样刮过破损的皮肤。
司徒承咬紧牙关,下颌线条绷得死紧。
但他没有停。只是加快动作,迅速系好所有束带,然后立刻站起来,用站立时的压力强行将疼痛压制下去。
这是一种残忍却有效的方法。当全身重量压在残肢上时,尖锐的刺痛会转化为更沉闷、更容易忍受的钝痛。
他拄着手杖在屋内走了几步。步伐比平时更沉。
推开房门时,雨雾扑面而来。
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在雨中显得朦胧,黄叶被打湿贴在青石板上,像一滩滩暗金色的污渍。空气里是泥土、落叶和雨水混合的潮湿气味。
福伯已经起身,正站在廊下看着雨幕出神。听见开门声,老人转过身,看见司徒承时,浑浊的眼睛里立刻涌起担忧。
“少爷,这雨……”福伯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油伞,“今日要不告个假?您这腿,最怕这种阴雨天。”
“不能告假。”司徒承接过伞,声音有些哑,“今日有要紧事。”
福伯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深重的青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轿子备好了,老奴让轿夫多铺了层软垫。”
“有劳。”
坐上轿时,司徒承几乎是用“摔”的姿势跌进座位。右腿残肢在撞击时传来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蜷缩着身体,等那阵疼痛过去。
轿帘放下,轿子起行。雨点敲打轿顶,发出单调的声响。
司徒承靠在轿壁上,闭上眼。脑海中开始回放饵器的结构图——七层玲珑木塔,外三层是观赏机巧,中三层暗藏标记机关,最内层放置追踪药粉。今日要完成所有联动机构的最后校准,尤其是那些细若发丝的铜制传动杆。
他需要绝对的专注。而疼痛,是最可怕的干扰。
工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工作台方圆三尺的范围,更远的地方都隐在阴影里。空气里有木屑、金属和桐油混合的气味,还有一股隐约的、因连日阴雨而生的霉湿气。
司徒承已经工作了近一个时辰。
他坐在工作台前,背挺得笔直。这个姿势能最大程度减轻对残肢的压力。右手执一把极细的镊子,左手扶着放大镜的铜柄,正在调整木塔第三层内部的一根传动杆。
那根铜杆细如发丝,在放大镜下闪着微弱的金属光泽。他需要将它弯曲到一个精确的角度,多一分少一分都会影响整个联动系统的灵敏度。
手很稳。即便残肢的疼痛一阵阵涌上来,握住镊子的手指也没有丝毫颤抖。这是多年练就的本事——疼痛归疼痛,手艺归手艺。
但他额上的汗出卖了他。
细密的汗珠从鬓角渗出,顺着下颌线滑落,有几滴挂在下巴尖,要坠不坠。后背的官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在昏黄灯光下显出深色的痕迹。
窗外雨声淅沥。
工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时,司徒承没有抬头。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根铜杆上,外界的声音都模糊成了背景。
直到脚步声停在身后三尺处。
他闻到了那股气息——干净皂角味混着一丝松针冷泉般的清气,还有秋雨带来的微凉水汽。
“进度如何?”
朱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如常。
司徒承的手顿了一下,铜杆的角度偏了半分。他闭了闭眼,重新调整呼吸,将铜杆弯回正确位置,才放下镊子,转过身。
“今夜可成。”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更哑。
朱颜站在昏黄光晕的边缘。她今日仍着深青官服,但外面罩了一件鸦青色的棉布披风,肩头被雨打湿了深色的一片。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但有几缕碎发被雨水粘在额角,让她素来严肃的面容多了几分生动。
她的目光先落在几乎完工的木塔上——那七层玲珑塔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木色,每一层的飞檐斗拱都雕刻得精细绝伦,塔顶那颗可以活动的珠子此刻静止着,在光下流转着淡淡的琥珀光泽。
然后,她的目光才转向司徒承。
这一转,她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凝了一下。
司徒承坐在光晕中心,脸色白得惊人。不是寻常的苍白,而是一种透着青灰的、病态的白。嘴唇失了血色,紧紧抿着,唇线因为用力而显得锋利。额发被汗水浸湿,粘在太阳穴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黑——但眼白处有细细的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影。
他坐得很直,但那种“直”不是从容,而是紧绷。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朱颜的视线下移,落在他放在膝上的双手上。
那双手此刻正微微颤抖——不是明显的抖动,而是指尖难以控制的细微震颤。虎口处的薄茧在灯光下看得清晰,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握持工具而有些发红。
“你脸色很差。”朱颜说,语气依旧平静,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分。
司徒承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无妨”的表情,但疼痛让那个笑容显得僵硬而勉强:“无事,只是有些累。”
他说着,转回身去取工作台上的一个小木盒——里面装着最后几颗需要安装的铜制轴承。转身时,他的动作明显滞涩,腰部转动得不够自然,右手下意识地在桌沿撑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