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看见了。
她没说话,只是静立着,目光从司徒承的后背滑到他的右腿。
他坐着时,右腿是伸直的,官袍下摆垂到地面。但细看能发现,那条腿的姿态不太自然——不是放松的伸直,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维持某个角度的僵硬。官袍的布料在膝部绷得有些紧,勾勒出小腿的隐约轮廓。
窗外雨声渐大。
朱颜忽然侧头,对身后道:“周勉。”
一直安静站在门边的周勉立刻上前半步:“大人。”
“去将作监厨下,看看有无热姜汤。”朱颜吩咐,语气平常得像在交代一件例行公务,“若没有,让厨娘现煮一壶送来。天寒雨湿,需驱驱寒气。”
周勉愣了一下。朱大人从不关心这些细枝末节。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应了声“是”,匆匆退下。
工房门被重新关上。
屋内只剩两人。油灯灯芯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
司徒承背对着朱颜,继续手中的工作。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有实质的重量。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更专注地调整那些细小的零件——专注,是暂时忘记疼痛的唯一方法。
右腿的灼痛一阵阵袭来,像有火在皮肤下面烧。他下意识地将腿微微挪动——一个极小幅度、试图改变压力分布的动作。
身后,朱颜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你今日从府里过来,轿子走得可还平稳?”
她在转移话题。自然地,不着痕迹地。
“尚可。”他回答,声音比刚才稳了些,“福伯多铺了层软垫。”
“嗯。”朱颜应了一声,脚步声响起,她走到了工作台另一侧,隔着一臂距离,低头看那木塔,“这塔顶的珠子,转动时可会卡滞?”
“不会。”司徒承放下手中的镊子,伸手轻轻拨动塔顶那颗琥珀色的珠子。珠子顺滑地转动起来,带动下方几层内藏的机括,发出极细微的、如风吹铃铛般的清脆声响,“内有七重减速齿轮,最后传至塔底的发条机构。发条上满一次,可让珠子连续转动十二个时辰。”
他说着机关结构时,语气会不自觉地变得笃定,眼中也会恢复那种匠人特有的、面对精妙设计时的光亮。
朱颜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精巧。”
这时周勉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盖上凝着水珠——外面雨更大了。
“大人,姜汤来了。厨娘还给了两个热饼子,说是刚出炉的。”周勉将食盒放在旁边一张小几上。
“放下吧。”朱颜看向司徒承,“先歇片刻,用了再继续。”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司徒承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下工具。他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这个动作他做得极慢,右腿从伸直状态到承重站立,残肢末端的压力变化让疼痛骤然加剧。他脸色又白了几分,但站定后,呼吸很快调整平稳。
朱颜已经走到小几旁,倒了一碗姜汤。热气蒸腾上来,带着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香。
司徒承走过去,接过碗时,指尖与她的手指短暂相触。
她的手很凉,带着外面的雨水寒气。而他的手因为长时间工作和疼痛的刺激,反而有些发烫。
一触即分。
司徒承坐下喝汤。热汤入喉,顺着食道滑下,暖意慢慢从胃部扩散开来。他确实饿了,也冷,这碗姜汤来得正是时候。
朱颜没有喝,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她背对着他,身姿挺直,披风下摆垂到脚踝。从这个角度,司徒承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脖颈修长。有几缕湿发贴在耳后,随着她呼吸微微颤动。
她看雨看得很专注,仿佛那绵密的雨丝里藏着什么重要的讯息。
司徒承喝完汤,又吃了半个饼子。热食下肚,身体确实舒服了些,虽然腿上的疼痛依旧。
“京兆府那边,目标锁定了三个可能的下手地点。”朱颜忽然开口,依旧看着窗外,“饵器完成后,需连夜布置。最远的一处在城西旧仓,离此约六里。”
她转回身,目光落在司徒承脸上:“你需同去。机关的最后调试和布设,非你不可。”
司徒承点头:“自然。”
“那便抓紧时间。”朱颜走回工作台边,看了眼木塔,“还有何处未完成?”
“最后三根传动杆的校准,以及追踪药粉的装填。”司徒承也回到座位,重新拿起工具,“约莫还需一个时辰。”
“好。”朱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看了起来,“我在此处处理些公务。你自便。”
她说得自然,仿佛真的只是找个地方办公。
但司徒承知道,她是在等。
工房内重归安静,只有雨声、灯花偶尔的爆裂声、以及金属工具与木头接触的细微声响。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司徒承全神贯注于最后的工作。疼痛依旧,但热汤带来的暖意和身后那个安静存在的陪伴,让那疼痛变得可以忍受——至少,他可以暂时将它推到意识的角落,专注于眼前精密的机械世界。
朱颜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
她看得很隐蔽,目光在他后背停留片刻,又落回文书上。她注意到他工作时有个习惯——每当遇到特别难处理的步骤时,他会无意识地用左手拇指按压右手虎口处的薄茧。一下,又一下,像在计量时间,又像在给自己鼓劲。
她还注意到,他右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极其轻微地调整一次角度——那是疼痛积累到一定程度后,身体本能的寻求缓解。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才申时初,却已像是傍晚。秋雨让白昼变得短暂。
当司徒承放下最后一件工具,长长吐出一口气时,工房内已经暗到需要再点一盏灯了。
“成了。”他说,声音里有明显的疲惫,也有一丝完成杰作的满足。
朱颜合上文书,起身走过来。
木塔此刻完整地立在台上,七层玲珑,每层的门窗都能开合,飞檐下的铜铃在轻轻拨动时会发出清响。塔顶的珠子缓缓旋转,带动内部机括发出规律而悦耳的细微声响。
“可能试?”朱颜问。
司徒承摇头:“触发机关已激活,现在任何非常规移动都会留下标记。只能等贼人来试了。”
他说着,取过一个特制的木盒。盒内铺着柔软的丝绸,内壁有卡槽和缓冲结构。他小心翼翼地将木塔放入,扣上盒盖,锁好机关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