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承脸色惨白如陈旧的宣纸,冷汗浸透的鬓发粘在额角与脸颊,整个人如同刚从水中捞出,身躯无法抑制地微颤,呼吸粗重得骇人。然而当周勉撞入时,他蓦地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
在极致的狼狈、痛楚与虚脱中,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深黑如子夜的寒潭,里面没有慌乱,没有羞愤,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与决断,死死定在周勉脸上。
“贼人呢?”嘶哑干裂的声音响起,竟异常平稳。
周勉被这声音与眼神拽回现实,巨大的震惊与随之涌上的、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冲击着他,令他舌根发硬:“朱、朱大人追出去了……两人……往后院……”
“扶我起来。取我的手杖。”司徒承命令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
周勉几乎是本能地服从。他抢步上前,半抱半扶地将那颤抖不休的身躯从榻上架起,触手之处,官袍下的身体单薄而僵硬。他将手杖塞入司徒承手中,感觉到那手掌冰冷,且抖得厉害。
司徒承借力站起,但显然只有左腿能勉强着力,右腿空荡的裤管无力垂着。他几乎是以一腿之力,倚着周勉与手杖,以一种近乎悲壮的踉跄,向门外冲去。
周勉搀扶着他,脑中仍轰鸣不止。他过往所有的认知——那位手艺精绝、性情温和、只是腿脚略有不便的司徒大人——于此刻彻底崩塌,又仓促重组。一种巨大的震撼,夹杂着一丝莫名的心酸,沉沉压上心头。原来……原来他……
当周勉搀着司徒承冲入后院时,朱颜与两名黑衣贼人的缠斗已至凶险关头。
铁杖毒辣的撩击,朱颜间不容发的闪避,一切皆在电光石火之间。周勉甚至未看清司徒承如何动作,只听得一声清越的机簧震响,一道雪亮寒光自那乌木手杖底端激射而出,旋转着,以决绝之姿撞偏了那致命的一杖。
其后一切快得令人目眩。朱颜制伏贼人,赵虎等人迅速控制场面。
而后,朱颜的目光,终于转了过来。
月光如积水空明,冰冷,澄澈,无所偏私。
它将司徒承再也无法掩藏的一切,照得毫发毕现。
朱颜脸上的平静,在那一刹那,出现了清晰可见的、如同冰面骤遇重击般的裂痕。她像是被最锋利的针尖猝然刺中,连带着整个身躯都僵滞了一瞬。
司徒承不敢看她。
但她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