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支撑着他,将他慢慢挪到床榻边。坐下那一刻,司徒承又被左腿残肢传来的尖锐痛楚激得猛地绷紧,牙关紧咬,额上青筋隐现。他下意识地松开扣着朱颜手腕的手,想去调整左腿上那截假肢,手指却抖得完全不听使唤,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反而让那假肢边缘更重地抵住了伤处。
朱颜沉默地走到桌边,提起陶壶,入手微沉,尚有半壶冷水。她目光扫过桌面,精准地拉开了桌下一个设计巧妙的暗格,无需弯腰,便从中取出一只干净的陶杯。倒水,走回床边。
“喝点水。”她将杯子递到他眼前。
司徒承的视线有些涣散地落在杯子上,又缓缓上移,看向她。
灯光下,她的面容清晰,神色是一贯的平静。
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司徒承从她的脸上读不出任何的其他情绪。
那双眼睛,在平静之下,似有深潭微澜,专注地映着他此刻的一切。
他喉咙干得发痛,嘴唇皲裂。抗拒的力气早已流失殆尽。他缓缓抬手接过了杯子。冰凉的陶壁贴着他滚烫的掌心,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他凑到唇边,小口地抿着,水流经过干涩的喉咙,引发细微的刺痛,却也带来些许活过来的感觉。
他喝水时,朱颜就站在一步之外看着。看着他低垂的脖颈,嶙峋的喉结滚动;看着他因用力而微微鼓起的腮边线条;看着他额角不断沁出、汇成细流滑落的冷汗。他握着杯子的手,修长却苍白,指关节带着薄茧和细小的伤痕,此刻正无法控制地轻颤着。
温热的水汽从尚未送来的水盆方向飘来,与房间里固有的木头、纸张、药草气味混合,氤氲在两人之间。
待他喝完,朱颜接过空杯,放回桌上。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
“司徒承,抱歉。”
司徒承正试图调整呼吸以对抗疼痛,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抬起眼,茫然地、甚至有些无措地看着她,仿佛没听懂这两个字。
朱颜的目光平静地回视他,没有躲闪,继续道:“我早知你腿脚不便,却未曾深想。安排西郊校场勘验,雨天查案,修复钟表,乃至今夜旧仓布设。这些桩桩件件,于你而言,恐是负累远多过便利。”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掠过他空荡的右腿裤管和左腿那不堪重负的木质假肢,那目光沉沉的,“我只虑公务之需,未察你身体之苦。此为我之失察,亦是怠慢。”
她将责任完全归于己身,没有给他任何需要解释或安慰的余地。这道歉如此直接,如此平静,却又如此沉重地砸在司徒承心上,比身体上的疼痛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处遁形的冲击。
长久以来,他早已习惯了将一切不便与痛楚无声吞咽,用精密的手艺和温和的表象筑起高墙,将真实的狼狈隔绝于世。他从未期待,也从未想过会有人如此清晰地看到这高墙后的景象,并为此郑重致歉,而是反省自己未曾“看见”这残缺所带来的真实负担。
一股极其复杂的热流猛地冲撞着他的胸口,混杂着被彻底看穿的窘迫、长久孤忍的辛酸、一丝荒谬的慰藉,以及更多无法厘清的情绪,哽在喉头,灼热了他的眼眶。他仓促地垂下眼帘,避开了她深沉的目光。
“……朱大人言重了。”良久,他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每个字都像磨过砂砾,“此番桩桩件件,均是下官分内之事。”
“非也。”朱颜的声音立刻响起,斩钉截铁,“体察同僚境况,亦属分内。是我疏忽。”
她话锋微微一顿,目光转向房间内那些精心设计的细节。床边的扶手,桌角的夹灯,架上的模型。
“你房中所设,颇见巧思。”她语气转为一种平实的陈述,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道歉只是寻常对话的转折,“这灯臂关节灵活,比固定灯盏便利许多。床边扶手的角度,亦非寻常匠人能虑及。”
司徒承因她的话而微微诧异。他抬起眼,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那些自己早已习以为常的物事。那些是他孤独对抗生活不便的痕迹,是他不愿示人的“破绽”,此刻在她口中,却成了“巧思”。一种陌生的、微弱的暖意,悄然渗入他冰冷疲惫的身体。
“陋室粗物,让大人见笑了。”他低声道,语气却不再是最初的全然抗拒。
“未见粗陋,只见用心。”朱颜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此刻,他脸上强撑的镇定裂开了一丝缝隙,露出了底下深藏的疲惫与脆弱,但那双深黑的眼眸里,最初的慌乱与难堪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认命般的平静,以及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摇曳,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汗水仍不断渗出,却不再是最初那种濒临崩溃的淋漓,而是一种持续消耗后的虚汗。他的嘴唇依旧没有血色,呈现一个紧抿的弧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却放轻的脚步声,以及福伯压低的、带着喘息的通报:“少爷,大人!医官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