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没等他说完,也未给他更多挣扎的余地。她的手臂稳稳用力,几乎是以一种半扶半抱的姿态,将他从座位上架了起来。她的动作干脆,却异常平稳,避开了他左腿伤处明显的方位,尽可能让他的重量落在自己支撑力更强的右侧。司徒承只觉得身体一轻,旋即被裹入一种有力而克制的支撑中,鼻端掠过她身上极淡的、混合着皂角清冽与秋夜微寒的气息。
他身体僵硬了一瞬,那空荡的右腿裤管在她动作间无助地飘荡,擦过她的衣摆。这微不足道的接触却像火燎般烫了他一下,难堪的潮水几乎要淹没他残存的意识。他下意识地想避开,却根本无力控制。
朱颜似乎毫无所觉。她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更好地倚靠,然后对车外道:“开门。”
李叔早已上前叩响了门环。叩门声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得很远。
门内很快传来趿拉着鞋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闩滑动的声音。黑漆木门“吱呀”开了一道缝,福伯那张布满皱纹、带着睡意的脸探了出来,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昏暗的油灯。当他借着灯光看清门外情形时,那双原本惺忪的眼睛骤然睁大,手里的油灯猛地一晃,光影乱颤,映出他脸上瞬间褪尽的血色和巨大的惊骇。
“少……少爷!”老人的声音变了调,干涩嘶哑。他手中的灯几乎要拿不稳,目光死死粘在司徒承惨白的脸、淋漓的冷汗、以及那刺目的、空瘪垂落的右腿裤管上,嘴唇哆嗦着,却再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有浑浊的眼里迅速积起惊痛的水光。
“福伯,”司徒承勉力提起一口气,声音虚弱却试图平稳,“是旧伤,无大碍……”
“这、这?!”福伯慌乱地彻底拉开门,想上前搀扶,却手足无措,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生怕碰疼了哪里,“怎么弄成这样……快,快进来!”
朱颜架着司徒承,稳步跨过门槛。她的步伐沉实而均匀,承接着他大部分重量,踏进司徒府清冷的前院。
庭院不大,青石板缝隙里滋着茸茸的青苔,在摇晃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湿意。角落那棵老槐树巨大的树冠在墨蓝天幕下伸展出浓黑的影子,夜风吹过,落叶飒飒作响,更添几分秋夜的寂寥与寒瑟。
“福伯,司徒主事的卧房在何处?”朱颜声音冷静。
“在、在东厢……”福伯如梦初醒,急忙提灯在前引路,脚步又急又碎,频频回头,昏黄的灯光随着他的动作忽明忽暗,在墙壁和地面上投下跳跃不安的光斑。
穿过小小的庭院,绕过一道简单的影壁,便是内院。东厢房的门虚掩着,透出里面一片沉寂的黑暗。
福伯抢前推开门,侧身让开。朱颜搀着司徒承走进房间。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干净书纸、以及极淡药草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福伯手忙脚乱地想点亮房内的灯,却因手抖得厉害,几次才点燃了桌上一盏粗瓷油灯。
暖黄的光晕渐渐漾开,驱散了门口的黑暗,也清晰地照亮了房内光景。
房间比想象中更简素。一床,一柜,一桌,一椅,一个靠墙的多层木架,便是全部。家具皆是普通榆木,没有任何雕饰,漆色也已暗淡,却擦拭得一尘不染,摆放得规整有序。
但仔细看去,处处皆是心机。
床榻靠外侧,结实地嵌着一根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硬木横杆,高度与角度显然经过反复调试,既可作扶手借力起身,夜间亦能悬挂衣物。床头矮柜上,固定着一个扁平的黄铜方盒,盒盖敞开,里面分格严明,码放着大小不一的瓷瓶药罐、卷裹整齐的素白纱布、还有几件闪着冷光的精钢小器具——镊、剪、探针,俨然一个微型的、私人的医械库。
临窗的书桌宽大,上面不见寻常笔墨闲物,而是堆满了摊开的图纸、散落的零件、各式刻刀锉凿规尺。一块厚重的松木作为工作垫,早已被墨线、刻痕和无数次的打磨浸润得颜色深黯,纹理温润。桌角,一盏构造精巧的铜制夹灯静静立着,灯臂关节灵活,可自如调节高低远近,灯盏擦得锃亮,映着跳动的火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那座多层木架。上层垒着书籍,多是《考工记》、《机发式》、《墨经》乃至《九章》、《周髀》之类,书脊磨损,页角微卷。下层则陈列着各式完成或半成的机关模型:精巧绝伦的榫卯套件、齿轮咬合的传动演示、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以水银为动力的循环装置。每一个模型都纤尘不染,摆放得一丝不苟,沉默地诉说着主人投注其上的心血与痴迷。
墙壁上空空如也,唯有一幅用细线精密绷紧的巨幅素绢,上面以工笔淡墨勾勒着京城及周边山川地势、水脉城防,标注细密如蚁。
朱颜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最后落回她臂弯中的人。司徒承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靠在她身上,头微微低垂,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因强忍痛楚而显得格外脆弱。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在眼睑下投出两弯细微的阴影,随着他压抑的呼吸轻轻颤动。冷汗沿着他明晰的下颌线滑落,没入素白中衣的领口,那衣领已被浸湿了一片深色。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紧紧地扣在她支撑着他手臂的腕间。那力道起初带着僵硬的抗拒,此刻却已变成了虚弱的依凭,指尖冰凉。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
他似乎在用尽最后一丝意志,维持着一种摇摇欲坠的、属于司徒主事的稳定表象,脊背甚至还在试图挺直,尽管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会带来更多的不适。
福伯将油灯放在床头柜上,看着自家少爷这副模样,眼眶通红,慌乱地搓着手。
“福伯,”朱颜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烦取温水和洁净布巾,再备些食盐。一套宽松寝衣。医官即刻便到,此刻不宜擅动。”
福伯像是抓住了主心骨,连连点头,哽咽着应道:“好,好……有,都有……老奴这就去,这就去……”他匆匆转身出去了,脚步声消失在回廊。
房门被轻轻带上。房间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司徒承越来越难以掩饰的、粗重而断续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