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红着眼眶送医官出去，轻轻带上门。房间里再次被寂静笼罩，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微响，和司徒承尚未平复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药效渐渐发挥作用，尖锐的疼痛化为沉重绵长的钝痛，却更让人感到深入骨髓的疲惫。

朱颜走回床边，没有靠得太近。她看着他紧闭双眼、脸色苍白如纸、仿佛连呼吸都耗费力气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沈院判叮嘱，要绝对静卧。” 她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而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将作监那边，我会知会李主簿，暂由他代为主理日常。若有紧要公务，再斟酌。”

司徒承眼睫微动，缓缓睁开，视线有些涣散地寻到她的方向。“……多谢朱大人。” 他声音嘶哑微弱，带着浓重的倦意，“给大人……添麻烦。”

“不麻烦。” 朱颜简短答道。她目光扫过他即便躺着也显得空荡无依的右腿裤管，和左腿被棉纱包裹的轮廓，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少顷，她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直接，却比方才多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缓滞：“福伯年事已高，夜间恐难周全照料。是否需要我留一二稳妥之人，在外间值守？以便应对不时之需。”

司徒承几乎瞬间就想摇头。留下她的人？意味着他这副残破的、处处需要照应的身子，要长时间摊开在她属下的目光下；更意味着她得为他担起另一重责任。他从不让自己成为任何人的负累。

“……不必。”他积蓄了些许力气，声音低微却清晰，字字都透着疏离的客气，“不敢再劳烦大人。府里有福伯……我会当心。”

他侧着脸，烛光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睫毛的阴影，颈项因为虚弱而微微后仰，露出一段脆弱的弧度。明明连呼吸都带着疲软的颤意，下颌线却绷得死紧，维持着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朱颜没动。她的目光落在他搭在薄被外的手上——手背因用力攥着被面而泛白，淡青的血管在薄皮下清晰可见。再往上，是他汗湿的鬓角，和微微起伏的、被单薄中衣覆盖的胸膛。

她看得太静，太久。久到司徒承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混杂着残肢深处钝痛的心跳。那目光不像审视，更像一种缓慢的丈量，一寸寸掠过他竭力隐藏的脆弱。

秋风又起，吹得烛影乱晃。墙上她的影子随之摇曳，逼近，又退开。

“好。”

最终她只吐出这一个字。干脆，利落，听不出情绪。

她转身走向房门，衣袂拂动间带起微小的气流，掠过他裸露的手腕，激起一片细微的战栗。药味里混进一丝她身上特有的、冷冽的气息，像雪后松针。

手触到门扉时，她停住了。

“司徒承。”

她的声音比夜风还轻，却稳稳地递过来，擦过他的耳廓。这一声唤，剥去了所有官职前缀，只剩他的名字，赤裸地落在弥漫着药味与体温的寂静里，清晰得令人心头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