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身负玄影司之责，此事必会追查到底。而自己……

他下意识想动一动右腿，却只引得空荡的裤管微微晃动。眼下这般情状，莫说襄助，便是起居尚且需人。一股淡淡的无力感萦绕不散。

福伯轻手轻脚进来，见他望着书页出神，便道：“少爷，日头暖了，可要将窗子再推开些？也散散药气。”

“嗯。”司徒承从思绪中抽离。

窗扉推开，带着凉意的秋风涌入，冲淡了室内的药味，也送进来庭院的气息——泥土的潮润，落叶微腐的涩意，还有隐约的、不知谁家飘来的炊烟味。一只雀儿落在院中槐树枝头，啾喳几声，又振翅飞去，抖落几片黄叶，打着旋儿悠悠飘坠。

他靠着隐囊，一手持卷，目光却时而落在窗外，时而回到泛黄的字句上。时间仿佛被这秋阳拉得绵长。其间福伯又进来两回，一回添水，一回问是否用些点心，他都摇头。

晌午过后，服了药，一股倦意慢悠悠泛上来。他靠着隐囊，眼皮渐沉，手中书卷也滑落膝上。正将睡未睡之际，前院又传来叩门声，比晨间周勉来时，更显沉稳。

福伯前去应门，低语声隐约。片刻，脚步声往内院来，不止一人。

司徒承醒过神，将滑落的书卷拿起，理了理微皱的衣襟。门被推开，福伯侧身引着一人进来。

竟是朱颜。

她换了身鸦青色的常服，料子是普通的细葛，却浆洗得挺括，衬得人身姿格外笔直。发髻依旧梳得一丝不乱，只用一根乌木长簪固定，不见半点珠翠。手里提着个不大不小的竹编食盒。晨间才让周勉送了信，此刻竟亲自来了。

“朱大人。”司徒承见她进来，下意识想直起身，动作稍急，左腿残肢便被牵扯，一阵闷痛传来，让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勿动。”朱颜已走近，目光落在他脸上。他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但比昨夜那灰败的模样好了些。只是眉宇间锁着浓重的倦意，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是忍痛与少眠的痕迹。他手中还握着那卷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白。她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便转向他膝上的书卷，又掠过他因想起身而微显僵硬的肩背，最后才道，“顺路经过，带了些物事。”

顺路？司徒府所在的巷弄清静，并非通衢。司徒承心下明白，这仍是她惯用的托辞，也不说破，只温声道：“劳大人记挂。”

朱颜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样看着便觉精巧的细点，并一个带盖的陶盅。“沈院判提过，你眼下宜进些清淡软烂之物。这是南街‘素芳斋’的莲子茯苓糕，易克化。这盅冰糖炖秋梨，润燥。”她语气平淡，如同陈述一件寻常公务，“你气血有亏，肺脉易燥，咳起来牵动伤处不好。”

司徒承看着那几样绝非街边随意可得的点心，又抬眼看向她。她面色平静，仿佛真是随手捎带。可这份细致，与她平日雷厉风行、言必及公的作风，隐隐有些不同。他注意到，她眼下也有极淡的、若非细看绝难察觉的青痕，虽被挺直的眉骨和沉静的神色掩去大半，但那份隐约的憔悴，还是落入了他的眼中。她昨夜，想必也未曾安枕。

“多谢……朱颜。”他顿了顿，还是将那个新得的称呼唤了出来，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室内却清晰。

朱颜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上神色未改，在床畔不远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她坐姿依旧端正，背脊不沾椅背，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又似乎掠过他手中那卷书：“在看什么？”

“《机发辑要》，”司徒承将书卷稍稍举起，“里面有些前朝机关图谱的记载，想着或与千机门的案子有关，便翻翻。”他并未直言以此缓解疼痛与焦躁，但翻阅旧籍以分散心神、维系思考的意图，彼此心照。

朱颜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目光却在他持书的手上停了停。那手修长，指节分明，此刻却因虚弱和用力而显得苍白，稳稳定着书卷，指腹无意识地在粗糙的书页边缘轻轻摩挲。

“沈院判开的药，按时服了？”她转开视线，问道。

“服了。”

“创口换过药了？”

“晨间换过了。”

“还疼得厉害？”

“胀痛，比昨夜那锐痛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