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一答,简洁明了。她问得直接,他答得坦然。没有多余的宽慰之辞,也无诉苦呻吟,倒似寻常的伤势禀报。
问完这几句,朱颜沉默了片刻。秋阳透过窗棂,在她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晕,清晰照出她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也让她眼下的那抹淡青更显分明。她似乎也有些疲累,只是那疲累被极好的定力压着,不露痕迹。
“千机门的案子,”她再度开口,声音平稳,“京兆府与玄影司已在并力清查。那两个贼人嘴硬,但器械与手法是铁证。背后恐有勾连,你安心养伤便是,不必挂虑。”
“我明白。”司徒承道,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书页,“只是此案涉机关精巧,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有用得着时,自会来寻你。”朱颜截断他的话,目光落回他苍白的脸上,语气里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沉缓,“此刻你最要紧的,是让伤处愈合。沈院判有言,若此番再落下病根,日后每逢阴雨节气,痛楚倍于今日。”
她语气依旧平稳,但说到“痛楚倍于今日”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深处,似有极细微的波澜掠过,快得几乎抓不住。司徒承却捕捉到了那瞬息的变化,心头像是被什么极轻又极重的东西撞了一下。
“我知晓轻重。”他低声道,目光垂下,落在手中的书卷上。
朱颜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屋里一时静极,只有秋风拂过窗纸的簌簌微响,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市声。福伯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这份寂静并不难堪,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安然。司徒承靠着隐囊,残肢的胀痛依旧持续,但或许因药力,或许因别的,那痛楚似乎变得可以忍耐。他看着她坐在光影里,她并未四下打量,只静静坐着,目光时而掠过他枕边那封她晨间送来的信,时而投向窗外庭中落叶纷飞的槐树,侧影沉静如雕。
他手中的书卷,半晌未曾翻动一页。墨字的记载,此刻似乎不及眼前这沉静的侧影更能牵动思绪。他看着她眼下的淡青,想起她昨夜离去时的背影,又想起她方才提及医嘱时,眸中那转瞬即逝的微澜。
“那架自鸣钟,”司徒承忽然开口,打破了这片过久的宁静,“走得可还准?”
朱颜转过视线:“极准。每日晨鸣,分秒不差。”她顿了顿,“你那日绘的构造图,我看过几遍。其中报时与走针联动的几处减速设计,甚是精妙。”
听她提及自己得意之作,司徒承嘴角微微翘起,眼中更是泛起一丝微弱却真切的光彩:“那钟本来的擒纵机构有些瑕疵,我改用了更细的铜丝簧片,配了小一号的棘轮,虽非原样,但更经用些。”
“嗯。”朱颜应了一声,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你先前改过的那架弩机,简化后的图样已在武库司存档。日后各州若有仿制,便依此例。”
这是对他技艺最实际、也最有力的肯定。司徒承嘴角微弯,露出一抹极淡的、却比方才真切许多的笑意:“能合用便好。”
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公务,朱颜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日光已微微西斜。她站起身:“你该歇着了。我尚有他事,不便久扰。”
司徒承知她职司繁重,能抽身来这一趟已属不易,便温言道:“大人公务要紧,不必以我为念。”
朱颜走到门边,手已触到门扉,却又停住,回过头来。阳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身形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边,面容却有些瞧不真切。
“司徒承,”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清晰平稳,如同秋日晴空下的石板路,“好生将养。七日之期,一日不可少。”
说罢,不再停留,推门而出。
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不可闻。司徒承仍半靠着,望着那扇已合拢的门。枕边信笺微凉,桌上食盒里,点心与炖梨的清甜香气隐隐飘来,混在室内的药味与窗外的秋风里。
他缓缓吁出一口气,垂下眼帘。心底那份空茫与隐约的焦躁,却不知何时,悄然淡去了些许。
秋阳正暖,晨霜早晞。
长日方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