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他整整教了她一个时辰。从齿轮，到连杆，再到实际安装时的公差预留。每一次她卡住时，他都会停下来，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最后，他终于直起身。还是那个缓慢的动作，右手撑桌，左臂用力，身体一点点站直。站起来后，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左腿，然后拄着手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今日就到这儿吧。”他说，“明日继续。”

公输盈收拾东西时，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窗边的背影清瘦挺直，但那根手杖稳稳地撑在地上，成了那个画面里一个无法忽视的存在。

后来她渐渐发现，司徒承虽然行动不便，但在将作监里从未因此受过轻视。相反，那些老工匠提起他时，语气里都是敬重。

“司徒大人能做咱们做不出的东西。”有一次，周伯一边打磨一个精巧的铜制机括，一边对她说，“你看这个簧片，薄如蝉翼，却要承受百次千次弯折不坏。咱们试了多少次都做不好，司徒大人改了下淬火的法子，就成了。”

公输盈接过那枚簧片，对着光看。薄铜片被打磨得极光滑，边缘整齐，弧度精准。她能想象司徒承坐在工作台前，用那些特制的工具一点点调整的样子——他工作时总是微微前倾，左手按住工件，右手执工具，目光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那一寸铜铁。

还有一次，是个雨天。公输盈在值房整理旧图纸，司徒承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肩头湿了一片。他将一个油纸包放在她桌上。

“街口买的豆沙饼，”他说得随意，“趁热吃。”

公输盈愣愣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三个还温热的豆沙饼，饼皮酥脆，散发着甜香。她抬头想道谢，却见司徒承已经走到自己的图板前，正用布巾擦拭手杖上沾的雨水。他的裤脚也湿了，深色的水渍从脚踝蔓延到小腿。他擦得很仔细，先从杖头的银饰擦起，再到杖身，最后是底部的包铜。

擦完后，他撑着杖慢慢坐下——先是右手扶住椅背，身体重心移到左腿上，然后才缓缓落座。坐下后，他轻轻舒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左腿膝上方的位置。

公输盈那时还不完全明白那个动作的含义，只是隐约觉得，那根手杖和那双行走时略显迟缓的腿，是师傅生活中无法剥离的一部分。但他从不提及，她也从不敢问。

她只是默默记住了那个雨天温热的豆沙饼，记住了他讲解图纸时不厌其烦的耐心，记住了他偶尔看向她完成的作业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赞许。

“公输姑娘？”周伯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公输盈回过神来，发现老工匠正关切地看着她。

“你没事吧？脸色不大好。”

“没事，”她摇摇头，“只是……有些担心主事。”

周伯叹了口气：“司徒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会好起来的。你也早些回去吧，天要黑了。”

公输盈点点头，告别周伯，走出将作监大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边的店铺陆续点起灯笼，昏黄的光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她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转身朝城西走去。

去看看吧。带些点心，问候一声，总是应该的。

公输盈提着在街口点心铺买的桂花糕，走到司徒府那扇黑漆木门前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门檐下挂着两盏素纸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映出门上光滑古朴的铜环。

她抬手叩了叩门环。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孔。是福伯。

“姑娘找谁？”福伯打量着她。

“晚辈公输盈，是将作监的工匠，司徒主事的学生。”公输盈欠了欠身，“听闻主事身体不适，特来探望。不知主事可方便见客？”

福伯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姑娘有心了。只是我家少爷医嘱需绝对静养，不宜见客。这几日连兵部同僚来探，都一一婉拒了。”

公输盈怔了怔。她猜到可能会被婉拒，但真听到时，心里还是有些失落。她将手中的点心递过去：“那……这点心请主事尝尝，是街口‘酥香斋’的桂花糕，主事平日似乎喜欢这口。”

福伯接过点心，语气缓和了些：“多谢姑娘。等少爷好些，老奴定当转告姑娘来过。”

公输盈点点头，正要告辞，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转头看去。

一个女子正从巷口走来。天色已暗，看不清面容，但那身深青色的官服在灯笼光下格外醒目。女子走得不快，但步伐极稳，腰背挺直，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径直走到司徒府门前，在离公输盈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