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醒了?”福伯端着温水进来,将灯台点亮。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床边轮椅的轮廓,也照亮了司徒承苍白消瘦的侧脸。
“嗯。”司徒承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水温刚好,带着一点蜂蜜的微甜,是福伯知道他晨起时喉咙总会发干。“什么时辰了?”
“辰时初了。”福伯接过空杯,转身去开窗。冷风挟着潮湿的泥土气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索。“沈院判嘱咐,今日左腿可试着落地两次,每次还是不可超过一盏茶功夫。”
司徒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腿上。假肢的裤管被仔细折起,露出下方一小截木制与皮革结合的接受腔。他伸手摸了摸膝下残肢与接受腔接触的边缘——隔着棉布,能感觉到新生的嫩肉有些发烫。
“先洗漱吧。”他说。
福伯推来轮椅,扶着他小心挪动。从床榻到轮椅的过程依旧缓慢而艰难,司徒承的左臂撑着床沿,右臂搭在福伯肩上,左腿假肢的脚底触到地面时,残肢在接收腔里往下沉了沉,带来清晰的、带着刺痛的压迫感。他额角立刻渗出汗来,咬紧牙关没出声,直到完全坐进轮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等洗漱完毕,福伯推他到窗边的小书案旁。案上除了原先那些图纸,又多了一张——是他昨夜画的双层叠片簧结构详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了材料、尺寸和工艺要点。他看着那张图,想起朱颜离去时说的“记下了”,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
“少爷,先用早膳吧。”福伯端来清粥和小菜。
司徒承接过,慢慢吃着。粥煮得很软烂,几乎不用咀嚼,但他还是吃得很慢。胃里像堵着什么,没什么胃口,但他知道必须吃。沈愈说过,创口愈合最耗气血,不吃东西,好得更慢。
吃到一半时,左腿残端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手一抖,勺子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少爷?”福伯停下手中的活计。
“没事。”司徒承放下勺子,深吸了一口气。刺痛还在持续,像有根针在骨缝里来回刮擦。他知道这是新肉生长时的正常反应,但每次袭来,仍会让他瞬间失去力气。
他靠在轮椅里,闭眼缓了片刻。等那阵痛过去,才重新拿起勺子,将剩下的粥慢慢喝完。
将作监的院落里,秋意比别处更浓些。庭院中堆着些半成品的木料和铁件,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黄叶。几个工匠正在廊下忙碌,锯木声、敲打声、还有低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
公输盈从值房里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她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穿着和男工匠一样的深褐色短打,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头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圆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沾了点木屑,也顾不上擦。
她手里拿着刚修改好的图纸,是城东永定门箭楼角檐的承重斗拱节点详图。师傅说这里结构不稳,让她重新核算受力。她在值房算了整整两个时辰,反复验算,才终于找到问题,是斗拱下面檐檩的榫卯尺寸偏差了半分。
“公输姑娘,还不下值?”路过的一个老工匠招呼道。
“这就走。”公输盈应着,将图纸卷好收进布囊。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还是厚,但雨总算停了。她想起什么,转头问那老工匠:“周伯,您可知司徒主事告假几日了?”
老工匠想了想:“得有七八日了吧?说是旧疾复发,得静养。”他叹了口气,“司徒大人那身子骨……也是不容易。平日里看着好好的,一累狠了就倒。”
公输盈抿了抿唇。她是三个月前才调到将作监的,跟着司徒承学机关设计和精密绘图。师傅话不多,但教得极细,从不用“女子做不来这个”的眼光看她。
她记得刚来那天,忐忑地站在将作监那间堆满图纸和模型的公务房里。司徒承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图板上,手中炭笔细细勾勒着什么。他听到动静抬起头,面色温和,眼神清澈。
“新来的?”他问,声音平稳。
公输盈连忙行礼:“是,晚辈公输盈,奉调来将作监学习。”
司徒承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让她先在一旁看着。那一整天,他就在图板前工作,时而凝神思考,时而快速画线,偶尔会停下来,用一把特制的、带刻度的铜尺测量尺寸。公输盈注意到,他每次从图板前直起身时,动作都会很慢——右手先撑住图板边缘,左臂用力,整个身体才一点点站直。站起来后,他会轻轻活动一下左腿,然后才拄着那根乌木手杖,慢慢走到另一张桌前取工具。
那根手杖的杖头是精致的狮头雕银,在窗下闪着沉稳的光。
几天后,司徒承开始教她实际绘图。那是一个小型水闸启闭机关的改良图,结构精巧,涉及多处齿轮传动和连杆变换。公输盈虽然在家学过些基础,但面对这样复杂的实物设计,还是觉得吃力。
“这里,”司徒承用炭笔在图上一处标出,“主动轮与从动轮的齿数比不对。”
公输盈脸一红,连忙重新计算。可越急越乱,算了两遍,结果都不一样。她咬着唇,额上冒出细汗。
一只手伸了过来,拿走了她手中的算筹。
司徒承没说话,只是将算筹在桌上重新摆开。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尖和虎口处有薄茧,是常年握笔持刀留下的痕迹。他摆得很慢,每一步都清晰,偶尔会停下来,用炭笔在旁边的废纸上写下几个数字。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这个齿轮有三分之一的齿做了倒角,实际传力齿数要减掉这部分。”
公输盈怔怔地看着他摆弄算筹的手,又看向他专注的侧脸。窗外天光落在他肩上,给他周身镀了层淡淡的光晕。他讲解时语气平淡,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